第8章废人一个
冬假结束,云瑾又要返回学宫念书。
他没有经历过亲人骤离之痛,虽也跟着披麻戴孝一番,可是不是至亲,始终没什么感觉。看见云稚长跪不起,他幼小的心也有点动容,不过也仅此而已,敷文学宫的丰富生活很快就让他将此事忘之脑后。
等他放夏假再回云家时,却看见了一个与从前一般无二、甚至更开朗的云稚。笑吟吟、乐呵呵,眼睛明亮得媲美星辰,仍旧对练剑持之以恒,每日雷打不动地练剑。连云瑾这样挑剔、这样眼高于顶的人都不得不说,半年时间,单单说剑法剑式,云稚已是炉火纯青,与半年前不可同日而语,连他都高看好几分。
半年不见,这一回家,云瑾和云稚彼此都井水不犯河水,就像冥冥之中达成了什么默契,你不理我,我不犯你,谨慎地不越雷池一步。然而真正改变二人关系的,却是一件小事。
那是一个格外炎热的夏夜。
屋内摆满了几大缸冰块,床前还有两个小童负责打扇。即便如此,云瑾仍是被这鬼天气热得全无睡意。他翻身起床,呵斥两个小童和丫鬟不准做声,独自溜到马厩。
云嵩猎妖归来,带回了一匹塞外的汗血宝马,皮薄毛细,步若登云。云瑾爱不释手,想着反正热得睡不着,索性偷偷骑出去兜兜风、撒撒野。
做贼似的来到马厩,却没料到被人捷足先登。
云稚正站在汗血宝马身前,爱怜地轻抚它的头颅,动作轻柔,一下又一下。
云瑾偷看了一会儿,心中又不爽又疑惑,径自走过去,喂了一声:“你做什么,这是我的马。”
云稚被他吓一跳,抿了抿嘴,道:“我知道,我就摸摸。”
“哼!我没允许你摸!”云瑾噘嘴。
“那我不摸了就是。”云稚从善如流地缩回手。
云瑾疑惑地观察云稚神色,也许是难得看到这个死犟的小孩服软,也许是云稚莫测的神情打动了他。
云瑾鬼使神差地说:“你想骑吗?我可以准你跟我同骑一回。不过,就这一回!”
云稚惊讶道:“现在?”
云瑾倨傲点头:“嗯哼。”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这个年龄的少年才有的狡黠。
飞快解开缰绳,二人翻身上马,云稚操绳,云瑾坐其后,一朵银白流云倏尔飞奔而出,直向云府外闪去。
云稚未曾骑马已一年余,可他并不觉得生疏陌生。相反,那种御马狂奔的感觉就像快要渴死之人喝到水一样,让他毛孔翕张,血液奔流。
金陵城宽阔,车马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白天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寸步难行。现在却是宵禁时分,静谧空荡,正适合二人撒欢儿狂奔。
云稚操纵缰绳,夹紧马肚,口舌卷动,仅凭哨音指挥。
汗血宝马在金陵城街道中左突右奔,倏尔急转,倏尔直行,带起劲风阵阵,刮得二人衣袍上下翻飞,身上的汗水很快被风干了。
汗血马身也映出翕张血管,红艳艳的好似流血。
云瑾忍不住吆喝几声,兴奋喊道:“好马!好马术!”
又觉得自己不该直接夸他,转而为自己找补道:“也算能与我相当了!”
在风中,云稚发丝飘荡,咧嘴笑道:“那么你来骑,我坐后面!”
二人停下交换位置,汗血马鼻孔喷气,马身一片赤红,好似一朵红云。
海口已经夸出,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云瑾说归说,可他出行在外已惯于乘坐马车,虽说自幼熟悉君子六艺,骑马更是必不可少,但也仅仅只是会骑而已,谈不上多精通。
他一夹马肚,汗血马箭一般射出去,吓了他一跳,赶快紧张得抓牢缰绳。
云稚哈哈大笑,神色飞扬道:“你差远了!”
他愈这样笑,云瑾越不服气。狠蹬两下。马受了惊,跑得越来越快。
突然,前方闪出一个城中值夜的更夫,这人也是云家布在城中的仆役,一见二人,张开双臂边拦边喊道:“停!停!宵禁时分不准御马!”
眼见要撞上来人,云稚急道:“快勒缰绳啊!快!”
云瑾冷汗直冒,急拉缰绳,就在距离更夫面前几寸骤然停下,汗血宝马两只前蹄高高扬起,上半身立将起来。
云稚云瑾没有防备,两人双双被这一下甩出去老远,粘豆包一样在地上粘滚了好几圈。
等云瑾被更夫搀扶起来后,云稚仍旧在地,蜷缩成一团还未爬起。
云瑾推开更夫的手,跑过去一看,只见云稚衣领濡湿,满面泪水。他的衣袖和裤子都擦破了,露出白藕般的手臂,破皮流血不止。
云瑾自己身上也好几处擦伤,火辣辣的。然而他知道,这样的小伤是绝不足以令云稚这个人哭出来的。
更夫更是冷汗狂流,小心翼翼在一旁道:“少爷,要不要老奴去叫府上的……”
云瑾一摆手,冷声道:“不必,你滚吧!”
待更夫消失不见,云瑾俯下身就要去扶他,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见云稚放声大哭起来,好似小兽走到穷途,要把心肝肚肺一呕而出。
云瑾那时才明白,这一场半年前的眼泪终于在半年后才流了出来。
云稚云瑾不遵家规,宵禁时分私自外出纵马。这一回,二人双双家规伺候,被打得皮开肉绽,卧床不起。哪怕他俩都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的倔强的主儿,也实在忍受不了云嵩的板子,惨叫连连。
同甘未必不渝,共苦却能一心。
经此一事,虽不能让云稚云瑾彻底冰释前嫌,却也能相安无事地和平共处。
流云匆匆,眨眼又是一年冬雪飘扬。
云稚过了十一岁的生辰好几个月了。
他在云家这么久,渐渐也知晓了不少玄门修炼的事。其实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血脉菁纯,按理说十岁一满就应当结丹,哪怕天赋较弱,最迟也不过十一岁。要是十一岁一过还没有结丹的迹象,那通常就是再也无法结丹修炼,也就意味着只能当个常人,庸碌一生,此生与修仙问道无缘。即使不是云家这样的大家,就是一般的玄门家族,也会把这样的人视作异类。为了家族子嗣考虑,要么随意打发,要么从此逐出家族永不得入本家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