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126、天倾西北(十) - 尔来伶仃百春秋 - 黄金乡 - 纯爱同人小说 - 30读书

第126章126、天倾西北(十)

第126章126、天倾西北(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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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蜮向东,踏过那一望无际的荒漠,便见到北曲河。北曲河又名马克撒河,乃窨决同东纶的边界河,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冻着的,初春时自河边朝对面望去,偶尔能得见自上游下来的浮冰,在春日里映着晖光,如一朵朵顺流而下的金茶花。

李十五牵着三毛到河边饮水时,常常被那浮冰所俘获,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三毛不耐烦地喷气,将他不自觉朝着河中踏去的步子拱回来,他才如梦初醒,牵着三毛往家里走。

柔软的草地翻涌着海浪一般的波涛,奔过的原野上总能见到成群的马和牛羊,那马匹大多矫健高大,皮毛油亮水滑,李十五记得那匹领头的枣红骏马,看向人的眼神总是格外智慧而温柔,较北曲河的流水更加潺湲,却又警戒着不曾靠近人一步。

但三毛定然是不输这些骏马的,哪怕矮了点,凶了点,慢了点,好吃懒做了点——或许不只一点,但它仍然是推酒门上下最宝贝的一头驴子,毕竟他们门派里也只有这么一头驴子。

“咱们走慢点。”李十五总是在回程时这么说,“能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拖拖拉拉地牵着三毛回家,一步恨不得掰成十步走,经常等到晨间站桩的时辰过了才回到。到了后院门口,先从柴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头望,师父这会儿往往已经走了,是秋随荆在前头带着众师兄弟练,师兄弟们有的怠惰的,有的身有残疾站不了的,有的天生痴傻听不明白的,有的太小还定不住,在地上迈步子能给自己迈得直绊一跤,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得秋随荆抱着四处晃荡。

便是看管着这一众的小兔崽子,也不耽误秋随荆背后长眼睛,无论李十五如何小心翼翼地溜进院子里,都会立马被发现,点着大名叫过来加罚站桩。

陪他加罚的人一般是晨间偷懒的人,这些人里每次都有春悯。

他们琢磨出了省力的站桩法,两个人背靠着背,马步扎得高一些,等东面那旭日彻底从地平线上一跃而出,金光铺就柔软的草地,又将驴棚的影子打在了窗户的第三根围栏上,屋子里就会飘出稀饭的香气和秋随荆唤他们的声音,他们便能松松腿,互相搀扶着走进屋中。

李十五记得那芥菜稀饭的苦香,和每个人碗里缭绕的雾气打在脸上的触感。每个人吃饭都很认真,以至于偶尔响起的交谈声也像是自天外飘来的,他听不清,只听着自己哧溜着喝稀饭的声音,牙齿切断硬邦邦的芥菜时的脆响,隔着那雾气看见的师兄弟们模糊的人影。

稀饭真的很稀,也真的很烫。

用过饭后,他们便要四散去干活儿,砍柴的砍柴,织布的织布,秋随荆和春悯是最大的孩子,每到初一和十五便要带着东西去村里的墟市卖。李十五有时跟着去,有时不跟,他在卖东西的摊子上会瞪着个眼兴奋地左摇右摆,这样开心了大半天,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到了下午,吃过带出来的干粮,他便要开始犯困了。嘈杂的人声和早起的困倦总是格外催人入睡,那两人低声的交谈也似蜻蜓的嗡声萦绕在耳边,他抱着菜篮子往一旁靠着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往谁的身上靠了,但睡下来后他便能分清。秋随荆的身上总是有种日头晒过的棉被的气味,又像是把黍壳扔进火堆里迸出来的香味,据说这是淬体后的人便会有的味道,格外惹人犯困,而且暖融融的;春悯身上什么味道也没有,无论凑得有多近,都既不臭,也不香,只偶尔会有前者的气味,或许是他们坐得太近的缘故。

等再睁开眼时,往往是已在返程的路上。

草地在眼前晃动,西沉的太阳在不远处的推酒门背后躲着,在地平线上将落不落,金乌挣扎着不愿沉下,只可惜吃得太好太胖,终于还是不甘心地沉了下去。

察觉到他醒来,背着他的春悯便要嘀咕:“您就多余来这一趟,这不纯给我加练吗,赶紧下来自己走着。”

他攀得更紧了。

秋随荆就要揶揄道:“你是该加练,回回站桩你都打瞌睡,我疑心你日后功夫没修成,倒是练出站着睡觉的能耐了。”

“这能耐听着可实用。”春悯说,“又能驮李十五又能站着睡吃得还少,三毛弗如我远矣。”

“三毛住的是驴棚。”

“咱们十几个兄弟挤一块儿的狗窝哪有驴棚宽敞?”春悯顿了顿,“放心,等我把三毛取而代之,驴棚里我肯定给您留点地儿。”

“这种时候你倒是惦记着我。”

“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不惦记您?”

“净捡好听的说。”

晚风自落日的方向吹来。

没有意义的对话在风中潜行,游弋,带着李十五的神识一块飘远,再飘远,在广阔的辽苍大地上盘旋。那风的触感,云层飘动变换的模样,草地上掀起的浪潮,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有关辽苍的一切在记忆深处被点燃,引爆。

李四睁开眼,入目的是三毛左边的驴耳。

还是三毛比较稳。

李四朦胧间伸手去揪三毛的那只耳朵,嘴上喃喃道:“驴棚还是得三毛住……”

一声驴叫,三毛被大胆狂徒的惊人之举气得一个趔趄,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春悯和珠玉都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将李四整个人荡下去了!

李四“哎呦”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不是很疼,地面是柔软的,覆雪的平原一望无际,入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摔在地上面朝天,恍惚那天际镶了面镜子,簇拥的白云不过是这苍茫大地的倒影。

“呀呵,胆子见长啊。”春悯的脑袋凑了上来,像从土里突然冒出来的歹笋,“三毛的耳朵都敢揪。”

李四正眼冒金星,三毛甩着的尾巴还在他面前荡来荡去。

珠玉挨着春悯问:“伸手的是李四还是忽山仙?”

“我听着李四在嘟囔了。”春悯也没有伸手拉他一把的意思,就在那站着笑,“估计是睡迷糊了。”

珠玉也很不地道,拿扇子在他眼前晃悠:“现在醒了吗?”

李四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过了一阵终于缓过劲来了。

缓过劲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一声哀嚎。

“啊!”李四在雪地里一边蠕动一边哭嚎,“怎么还这么痛!!!”

春悯蹲在他旁边:“可以在雪地里冰冻一会儿,就没那么疼了。”

“你骗人!”李四流出的眼泪离开眼角时便已经变冷了,砸进雪地里了无痕迹,“还是很疼!”

“该!”虚真闻讯来嘲笑道,“若非你不肯老实就范,哪里来这许多苦痛?”

李四觉得冤枉:“我也没挣扎啊。”

“该挣扎的偏偏不挣扎!”珠玉一记眼刀似寒风刮来,悲画扇“啪”得一声重击在李四手心,“若非你自己寻死,如何会落到这个境地!”

扇子敲得哪有天谴在经脉里流转来得疼,可李四还是被打得一顿,瑟缩着往另一边滚。春悯之前对李四也憋着气,但他气来得慢消得快,归根结底还是觉得是自个儿办事不利,连忙道:“是我那一会儿没看住,倒不是——”

“春悯。”珠玉毫无征兆地忽然擡眼看他,“真的这般疼吗?”

远山浮着云,云里藏着晴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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