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127、天倾西北(十一) - 尔来伶仃百春秋 - 黄金乡 - 纯爱同人小说 - 30读书

第127章127、天倾西北(十一)

第127章127、天倾西北(十一)

“...

“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卯时三刻了。”

“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辰时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辰时一刻。”

“什么时——”

“师父!”严必行忍无可忍,拿着锅铲挥舞道,“您没事儿便歇着吧,我这里忙着呢!”

“你在忙什么啊?”

“劈柴打水收菜煮饭,一会儿李诺放完牛回来,我还要教他推酒剑法第四式,着实没功夫陪您瞎胡闹了!”严必行将锅里的稀粥舀了起来,将瓷盆放在桌上,“您忽然让其他师兄弟们去帮着做工也该提前说,这大早上的把人全都叫出去了,我连粥都煮多了。”

今日早晨难得的晴朗,日头偏打在大门顶上,斜下个三角的亮面来,空中的飞尘在那亮面里跟雪籽样的发光,站在门边上的严必行连面颊上的绒毛都成了金色,而屋子里头虽也不见得漆黑一片,却衬得格外昏暗。

靠墙的板凳上坐着个老头,一身粗布麻衣,须发皆白,旁边靠着根木拐和葫芦,盘着一条腿,光着脚,手指在脚趾缝里搓着泥,时而擡起头又问一句“什么时辰了”。

“您今日是要出门吗?”严必行皱了皱眉,“我之前便同您说了,眼下外头不安定,最近少出去为妙。那礼天阁的寨所都已扎在我们跟前了,佩剑的修士在村里村外的走来走去,我之前在钦都便见识到了那礼天阁何等翻手为云覆手雨,虽不知他们所求为何,可还是避让着些,以免——”

“必行。”老头搓泥的手顿了顿,慢慢地把脚放下去,踩在鞋面上,“你出去一趟,境界大涨,可怎得将心气也给落外面了?”

严必行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他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被浆洗得发白,在晴阳下瞧着还有些许灼目,他肃然道:“外头不似我从前想的那般好,也不如我自您那里听来得坏,可的的确确如故事里说的那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从前或有许多豪情壮志,如今却觉得能守好咱们推酒门这一大家子的人已是了不起了。”

“师父您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抱着酒壶连炕都不怎么下,这几日那礼天阁在附近落寨了,您反倒开始频频外出,今日还将师兄弟们都遣出门去,我知您所为必有深意,做弟子的不好多置喙,可这正是多事之秋,您——”

一道黑影复上了他自己的影子。严必行什么声音也未曾听见,那黑影轻似落雪,却又庞然如小山,他骤然拔剑回头,剑身却锵然于无形处撞上一堵高墙!

严必行虎口阵痛,阿宁险些脱手!

“师父快跑!”严必行身后有年迈师长,不敢后退,却也在瞬间了然了他于眼前这人修为境界天壤之别,只能硬挺着看能撑多久,咬牙道,“快!”

来者身高八尺,一身旧朝戎装,五官锐意逼人,神情却格外悲怆,信手挡下了阿宁的攻势,还似在神游天外不曾察觉,高大的身形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雪光也窥不见,灵力排山倒海压来,严必行手中的阿宁都被震得发出了剑鸣。

严必行稳下手腕,提剑再刺——尚未近身,那人已如鬼魅般自他剑侧掠过,一步错身而过。

严必行大骇,立时转身要再挡:“贼人止——”

“来了。”李怀仁叹息道,“见过擎关圣者。”

“——步……”严必行落下的尾音霎时又翘了起来,“谁?”

擎关圣者?

这个满脸颓唐的男人是擎关圣者?

擎关圣者算是近年来飞升的新贵,香火正旺,各地的神像严必行也见过许多,仔细一看确实同这人一模一样。

可这样落魄颓唐的神色,同神像上坚毅刚正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神像上是个威严的将军,眼前这人虽然披甲执枪,神情却像个跑了婆娘的老头,日光照进眼底,泛着浅灰色的光晕。

“师父这……”时至今日,严必行已不会见到神仙便放松警惕了。神仙也是人,有好有坏,且无论好坏,都比寻常修士要更强也更危险,只能试探道,“这是客人?”

“不请自来算不得客人。”李怀仁摸过酒壶来仰头喝了口,“不过你我都拦不住,只能叫他进来了。”

“他要做什么?”

“借屋子一用。”

“用来做什么?”

“用来说正事。”李怀仁叹气,“必行,你本也不必留在此处,要不先离开,待明早再同师兄弟们一起回来。”

“您若是在半炷香前同我这么说,我或许便照做了。”严必行攥着剑柄,紧紧地盯着谢庄的后背,“事已至此,我如何能抽身离开?”

“你在与不在,都不会改变今日会发生的事。”

严必行严肃道:“您整日里神神叨叨的我不同您计较,可您这是真拿自己当秦家大长老吗?今日会发生什么您如何得知,我会不会改变什么您又从何知晓?”

李怀仁只是叹气。他太老了,老得浑身都散发着衰老的气味,以他的修为来说,能活到现在已实属长寿,他的境界不如庄文娘,自然比庄文娘看起来还要更老一些,整个人如同一樽移动的棺木,散发着腐朽发霉的木材的气味。

饶是如此,他也活得很够本了,便是飞升成神的人,也大多在两三百年内香火衰减,五六百年就大多消失了。若是放在这一代,那更是一大半儿都得死在苍茫海叛乱里,这般离香盛都还差一脚的人,能活个三百年已是羡煞旁人。

或许就是活得太久了,李怀仁近些年越发神神叨叨。他固然有些卜卦算命的本事,可他这本事稀松平常,较真正的命修大师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偏偏还要装出一幅尽晓人间前尘,略懂百岁之后的仙人模样。

有时还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有那么一出,反倒更是气人了。

严必行很是看不得李怀仁这副模样,这总像是在提醒他李怀仁的衰老,或许十年,或许五年,或许一年,某天自己一醒来,这糟老头子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

“您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这人到底哪里来的,您心里有数没数?”

李怀仁大了个酒嗝:“有数。”

“他来这里干什么的?”

“有人约他来,他便来了。”

“谁约他?”

李怀仁笑着扬了扬下巴,壶嘴往门口倾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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