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64、烽火笼(三)
第64章64、烽火笼(三)
宫...
宫芍以为自己耳朵被耳屎糊了。
“您方才说什么?”宫芍颤颤巍巍指了指那观山楼,“您要进去?”
“鬼主就在眼前,自然要去。”
秦闯对祟物向来恨之入骨,见之必杀,甚至听到有名的邪祟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就如同狗闻着了肉味儿,更何况是三鬼主之一的错怀慈。
宫芍大受震撼。在他朴素的战力论中,错怀慈乃三鬼主之一,与青面在同一等级,而青面手刃的上一任神冢谷鬼主酒照也是这个水平。
酒照当年的战绩,是伙同白玉京的旧神大闹天上人间,在虚邙河畔以一当千,被清川真君、福龛圣者、敛锋圣者三人合围也不曾败下阵来。
清川真君,福龛圣者,敛锋圣者与孤命真君同为轻都十二席,粗略算来,一个错怀慈约等于三个孤命真君,再加上这些水平参差但人数众多的祟潮,秦闯此举形同指着盘愚殿大喊“老子今个儿就要死这儿,我看谁敢拦我”一样。
就连严必行都有这套基础的战力论,闻言难得冷静道:“孤命真君可有胜算?”
秦闯冷笑:“不过探囊取物,温酒斩华雄尔。”
宫芍内心直翻白眼。其实他不在乎孤命真君送不送死,白玉京多空个位置也是好的,但他现在只想从此地出去,这里跟上面可不一样,到处是成片的祟潮,谁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就藏着张守株待兔的嘴,他们要把这个地下城的四角踏遍可并不容易。
虽然他觉得秦闯去找错怀慈较量像送死,但他们两个不熟门路的在这满是祟物的城里走四角也大差不差。
他正打算给严必行一个眼神(不知对方能否领会),一同劝阻秦闯进去,就见严必行平素都甚是死板的脸上露出了些微崇拜憧憬的神色,抱拳道:“不愧是‘挽弓破永夜’的孤命真君,小子佩服!虽不足战力,可小子愿同真君一并前往,为真君扫清其他邪祟,好让真君与那错怀慈酣战一番!”
宫芍:“???”
若非知道严必行没那个脑子,宫芍几乎以为这是什么跟神仙套近乎的狗腿子话术!
秦闯微微一笑,当真作思量状。宫芍没想到这也是个心思单纯的,这般容易叫别人的吹捧哄得飘飘欲仙!
“准了。”秦闯一挥袖,极造作地转身,“跟紧我,若离得远了,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严必行立马跟了上去。
宫芍在原地发呆,没看明白事情怎么成这样的了。可那两人去意已决,甚至看起来信心十足的,在这地方形单影只本就危险,在孤命真君面前立功的机会他可以不要但容不得严必行独享,半晌只得一咬牙,硬着头皮提剑跟上。
盘愚殿巨大的身形在红绸下若隐若现,西门口的龙首柱在此间岿然不动,一双龙眼被涂得红腥,震门的盘龙霎时瞧出些邪祟的意味。
走进那两柱之间,便有自入龙口的错觉。
宫芍走快两步,和严必行并肩。
“若我今日死在这儿了,那都是你的过错!”宫芍恨声道,“没这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平日里没见你这么会来事儿啊,”
严必行偏头看他,须臾道:“我们和圈外的那些修士离得很近,可落下来时却没见他们。”
宫芍皱眉道:“你还管他们做什么?”
“若他们不是跌在林子中,恐怕就落在了这盘愚殿内。”严必行压低声音道,“此前见孤命真君在秦家山的所为,此人不像是乐善好德之人,求他救人怕是不易,所幸他对祟物恨之入骨,待进了殿内,他与错怀慈一战,我们便趁此机会去搜救困于殿中的人。”
他说得极小声,自然是怕孤命真君听着的,落到宫芍耳里却有些嗡声作响。宫芍声音干涩道:“……殿中说不准就有别的祟物,而且孤命真君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我看你是想得太美了。”
“自然没有世事如我所愿的道理,若是敌我悬殊,难以一战,你身法好,轻功精进得比我强,带着阿宁先跑。”严必行说着无不痛惜地摸了把他的剑,“……好好待她,不要叫她折在战场上。”
宫芍:“……你还是带着她同生共死吧,我不照顾你的遗孀。”
二人小话间,秦闯已领着他们到了殿内。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上既没见到什么祟物,也没碰到任何的禁制,甚至一路上的门庭都是朝外洞开,像是当真喜事将近,广迎四海,来者皆是客。
殿内梁顶悬着喜烛,将房梁网格般的排列倒影在地上,几人走过,如在网间蹿动的鱼。
才至前殿,几人便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动静,听起来像是铠甲的声音。秦闯不躲不避,径直往里走,身后二人本想先看看情况,见状也只能跟上,随后便见前殿三个身着甲胄,手执长剑的鬼在那里来回游走。
这三只厉鬼都是士兵打扮,血呼呼的脸上满是焦急,急切地左右踱步,口中念着“吉时快到了,怎么还不来”?
他们身形有些模糊,但确实已有了实体,至少是化形境的修为;身上的布衣甲胄样式看起来都很是陈旧,宫芍瞧得出是前朝的规制,上面遍布血污,胸口、腹部的要害处还有巨大的血洞,不必多想,这几个必然是死在战场上的鬼魂。
“传说错怀慈生前也是个当兵的。”宫芍小声道,“这些莫不是他生前的战友?”
严必行久居乡下,对这些旧闻轶事知道得少,自然答不上来。
却是秦闯忽然说:“竺苍灭东纶后,学东纶的人文民俗而代之,称西北窨决,北部阿布萨康为蛮族。但三百年前中青妖乱之时,东纶还雄踞中原,竺苍也不过是西南边疆的一个小部族,虽偶有进犯,可也成不了大气候。错怀慈生前就是自中青征来的兵,死在了与竺苍的战事中。”
两个小辈还是头回见他一本正经地说那么长的一段话,殿中的喜烛摇曳,勉强能看清整个前殿,叫秦闯这么一提醒,二人才发现,这盘愚殿乍一看和上面并无不同,可殿中的内饰却有些细微的差异。
竺苍灭了东纶后,将东纶的一应文化礼制都继承了下来,可还是不可避免得带了些本族的色彩,这微妙的差异造就了二人置身此间时,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应,像是在听一个传说里的故事,恍惚间又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故事里的人。
秦闯看着那几只焦躁等候的鬼,手中攥着弓,却迟迟没有拉开。
他已飞升三百多年,且又不是齐居贤和春悯那种皇亲国戚,凡尘俗世的战乱与王朝更替他向来不放在心上,眼下也并非忽而感伤起“*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只是他确实许久不曾见过这套征衣了。
世间万物什么都会变,没有什么当真是千秋万载的,哪怕是神仙也会遗忘一些事,改变一些事,当初曾无比激昂的情绪也会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缓和。
唯有这群厉鬼是世间的不变,甚至随着境界的提升,生前的一切反倒会在它们心中越发清晰,恨意与仇怨都越发炽热。而一旦抛去了那份仇怨,鬼便会被自我渡化,本身也就不复存在了。
秦闯站在那三只鬼面前,折了自己三根头发注入法力,随后拉开了弓。
“错怀慈何在?”秦闯寒声道,“速速如实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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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自南门穿过内圈时,春悯忽然闻道了一股香味。他从窗口探出了脑袋,朝着周遭打量,发现这里面装点得比外面还要夸张,大红氍毹铺满了整个长阶,四周还撒着不知名的花瓣,彩线绣的鸳鸯图蜿蜒而下。
春悯顺着那鸳鸯画儿一路往上瞧,长阶的半截处站着一马一人,那马矮小瘦削,能看出是个妖物,妖物本是最善幻象术的,这马妖却还没能化出人形来,想来是个不到画皮境的小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