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成长经历:更哪堪梦里功名
第一节新政:沉酣一梦终须醒
清雍正十三年(1735)八月二十三日,病情忽然恶化的皇帝,驾崩于圆明园寝宫之中。继位的是皇四子弘历。
九月初三,残夏依稀,隐约的蝉鸣从茂密的绿叶中飘荡而出,荷花已经流露出细微的颓败,然而花香依旧浓郁,远远望去,依旧一片碧海花梦。宝亲王弘历,于紫禁城太和殿即位,以次年为乾隆元年,并颁布了《恩诏》二十六款。其中有这样两条:
一:各省民欠钱粮,系十年以上者,着该部查明具奏,候旨豁免。
二:八旗及总管内务府五旗包衣佐领等内,凡应追取之侵贪挪移款项,倘本人确实家产已尽,着查明宽免。再,轮赔、代赔、着赔者,亦着一概宽免。
当崇文门外的曹家得知这个消息时,无疑是欢天喜地感恩戴德的,这意味着曹家从此就能够洗脱“亏空”的罪名,从负罪之身,完完整整地回到良民的身份。而被羁押的顶梁柱曹頫,亦是能够洗脱罪名,重获自由身。
十月二十一日,决定宽厚待天下的乾隆帝,再次下旨令:着将此次查奏之分赔、代赔、着赔等案,俱予宽免。应向民人追取之案,亦着一并宽免。这道圣旨,明明白白地将皇帝的旨意传达给百姓们,不仅仅是有所亏空的八旗子弟或是官家,都能够洗脱过往“罪孽”,就连向国家借了钱的百姓,也能够得到宽免。
于是,举国一片欢呼。在倾国的笑颜中,乾隆的皇位就此得到了稳固,天下长治久安,不再会有人想着犯上作乱——帝王的目的,便是在此。
百姓的拥戴自然重要,群臣的心服口服亦是十分要紧。乾隆派庄亲王、和亲王等人彻查案情,并且开出了一个“汉文单”,在这里,便出现了曹頫的名字:原任员外郎曹頫名下分赔银四百四十三两二钱,交过银一百四十一两,尚未完银三百二两二钱。而皇帝的批文如是:着俱宽免。意思就是,过往的一切都已经既往不咎,过去的就过去吧,凡事还是往前看的好。
时间很快到了清乾隆元年(1736),被羁押了好多年的曹頫终于回到了阔别的家中,这个家,不再是当年金尊玉贵的模样,围绕着主子们的已不再是成群的仆婢,可是这个相对简陋的家里,却自抄家后,第一次发出了源自内心的笑声。是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家中的主心骨也回来了,到底能够安心了。
那时,曹雪芹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青年了,他脱去了稚气的天真,很有几分饱经世事后的成熟模样,但眼里的依恋欢喜不假,虽然流露得并不明显,可对于多年不见的父亲,他依旧是为父亲的归来,感到格外地高兴。
清代的裕瑞曾在《枣窗闲笔》中描摹过此时的曹雪芹:“其人身胖头广而色黑,善谈吐,风雅游戏,触境生春,闻其奇谈,娓娓然令人终日不倦,是以其书绝妙尽致。”
出人意料,曹雪芹并不是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生得也并不美。他没有如玉的容颜,亦没有清瘦的身段,仿佛曹雪芹这个名字,并不适合他。然而,他有幽默机敏的谈吐,行为风雅,出口成章,跟这样的人相处,实在是令人如沐春风。这样未尝不好,能够令人愉悦的人,实际上都是本事不小。他用他的风采,他的气度,他的满腹才华,征服了他的朋友们,亦用他的绝世才华,以一部《红楼梦》,征服了整个世界。
那时的曹家,度过了一段真正开心快活的时光。虽然还清贫,还追忆着往昔的荣华,可到底有希望。有希望的人,心底总是快活的。他没空惦记着人生的各种凄凉,看不见世间冰冷的黑暗,他的心中,是一团烈火,熊熊燃烧的烈火,将这个叫作心的熔炉,烧得一片温暖和火热。
曹頫正当壮年,又脱去戴罪之身,前途尚好;曹雪芹冰雪聪敏,不论是书还是剑样样都能拿能放,岂不是比他的父亲还要更有光明的前途?何况,前几天郡王府,又传来了大阿哥受了重用的消息,王府的大阿哥福彭可不是个没良心的,他心里很是牵挂舅家,如今形势好了,好日子怎么还会远呢?
乾隆登基后,伴读了他六年的同窗福彭即刻被召回京城,协办总理事务处。那是在国丧期间等同于军机处的最高权力中心。弘历与福彭的感情非同一般,这位年长他几岁的朋友在他眼中宛如一位兄长,深受他的信任。到了清乾隆元年(1736)三月,弘历亲自下旨,任命平郡王福彭管理正白旗满洲都统事务,他倚重信任的臣子并不多,唯有福彭,他可以放心,这是两人多年的情分。
乾隆的新政,修正了雍正诸多极端的错误,他以宽厚和仁义,安稳了天下,赢得了交口的夸赞。在清乾隆初期,他确实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又愿意做些实事的好皇帝。于是,大清在乾隆的统治下,达到了最高的盛世,人人安康,海晏河清。
然而我们明明知道尾章的清冷,深知故事最终的冷冷模样,却依旧愿意让这个好梦再长一点,让这个挂着夜空的月再远一些,让那个最后忧郁成疾的年轻人此时此刻再快活一些。因为知道快活并不长,所以祈祷快活一辈子都不要结束。只是难免黑白的轮回,再深的祈祷,也无法挽回曹家的颓败,再美满的月色,亦无法解开曹雪芹此后积郁的眉间。
坎坷萧条,风雨萧瑟,那是属于他的宿命。沉醉一场,痛快一时,终究也要穿过欲裂的痛楚,在薄薄的日光里,含着泪凄然醒来。
第二节侍卫:谁信世间有此境
清代的文艺评论家二知道人曾这样评说《红楼梦》:“大观园之结构,即曹雪芹胸中丘壑也。壮年吞之一胸,老去吐之于笔耳。吾闻雪芹,缙绅裔也,使富俟崇、恺,何难开拓其悼红轩,叠石为轩,凿池引水,以供朋友伎游憩哉?惜乎其绘诸纸上,为亡是公之名园也。曹雪芹所记大观园,恍然一五柳先生所记桃花源也。”
在二知道人的评论中,将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同陶渊明的桃花源相提并论,这已经是一个非常高的评价。在历代士子的心中,桃花源已不仅仅是一个美丽神秘的地方,更多的是记载着他们的理想,超凡于世的追寻。而曹雪芹的大观园,虽然在精神寄托方面,无法同挑花园共效于飞,然而,它依旧深入人心。
二知道人显然是一位成熟的评论家,他认为曹雪芹能够写出大观园,同他的生活经历不无关系,只有出身豪绅家庭的子弟,才能够有这样的见识,写出美丽得宛如九霄天宫的大观园。这确实如此,然而,在曹雪芹短暂的生涯当中,不仅仅是幼时的豪门生活,为他的笔下富贵奠定了基础,而成年后,他的侍卫经历,同样成为了他笔下的画龙点睛之笔。
清乾隆五年(1740),二月,料峭的寒风还没有逐渐淡去,不知畏寒的蜡梅俏立在冷流中,令人不由自主地要惦念起柔软的春风。平郡王府中,宛如这个寒冷的冬日一样,沉浸在一片冷冷的月色中。平郡王福彭,刚刚向皇帝递交了辞呈,多年的疲惫使得原本康健的身体,已经一年不如一年,加之帝王之意难测,这次估计是要借庄亲王之案将宗亲们驱出政坛了。在权力中心中混迹了多年的福彭,这次也难以再支撑下去,以养病之名,上交了休假的折子。
作为对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的弥补,乾隆决定将福彭的幼弟福静选入宫中,充当侍卫。大内侍卫的选拔十分严格,首先是出身,必须是上三旗中的子弟,镶黄旗、正黄旗和正白旗,如果不是这三旗子弟,除非格外优秀,可以擢升至上三旗行走。其次,要艺高胆大,武艺过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大清以武开国,因此,许多勋贵人家虽然在太平年间,也没有忘记祖先的遗训和对子弟们的鞭策。
侍卫又分好几等,有领侍卫内大臣六人,是正一品,其次又有内大臣、散佚大臣、一等侍卫、二等侍卫、三等侍卫和蓝翎侍卫。且不说正一品的内大臣,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三等侍卫,也有正五品的官衔,同知州等级,每年有八十两白银,以及四十石米的俸禄,待遇十分不错。作为官宦人家,有子弟在宫中行走,亦是一件足以扬眉吐气的幸事。
在各种侍卫中,皇帝又选出其中特别优秀或是勋贵子弟,在御前行走,或为御前侍卫,或为乾清门侍卫,负责日夜保卫皇帝的安全。
随着福静的入宫,作为平郡王的表弟,曹雪芹也开始在宫中行走。当他穿上侍卫制服,走进巍峨庄严的宫门时,或许曾抬起头,仰望这片天空。其实深宫里的天空,同宫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蔚蓝,一样的一望无际,可就是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向往着在这片天空下的生活,怀着形形色色的梦想,无知又无畏。
他的曾祖曹玺,就曾行走在这片天空下,穿着跟他此时一样的制服,神色凛然,眼神里有大无畏的坚持。他的曾祖,有着单纯而壮烈的梦想,一心只守护着龙椅上的天子,他的忠心和勇敢,使他得到了惊人的成功——那是曹家发迹的正式开始。说起来,也并不遥远。曹家的子弟,大多都是侍卫出身,从曹玺开始,曹寅、曹宜等曹家人,都有过当侍卫的经历。而作为曹家子弟,曹雪芹自幼便是往这方面培养的,他能断文识字吟诗作画,亦能够舞刀弄剑引弓射箭。清代有位诗人张宜泉就这样赞叹曹雪芹的剑法:琴裹坏囊声漠漠,剑横破匣影茫茫。可见,曹雪芹的剑法是相当不错的。
文武双全的曹雪芹能够成为侍卫,其实也不足为奇。
可承担着天下第一要紧人的安全工作的侍卫们,仿佛有着无上荣光,实际上却十分辛苦。太阳出来之前,他们就要入宫值班,每隔六天就要轮值一次夜班,不管皇帝是出巡还是狩猎,侍卫们必须身先士卒随侍左右,不能分神片刻。虽然辛苦,可是心怀梦想的侍卫们并不觉得严酷,历来如此,多少权臣都是从侍卫开始,一步一步走上青云。可这不是曹雪芹的梦想,入宫当侍卫,或许只是曹家的一个心愿,于是求了福彭,无论如何都使曹雪芹当上了侍卫。可是,曹家梦想成真,曹雪芹却并不快乐。
多少个茫茫的深夜,曹雪芹扬起脸,望着洁净的明月时,他淡褐色的双眸里,浮现出了深深的迷惘。霜一样的月色流淌在他坚毅的脸庞,像是一刀一刀细心地雕刻,雕刻出他的茫然和忧伤。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并不在这里。他知道心在何方,只是不知晓,出路在何处。
淡淡的夜风吹来御花园的幽香,夹杂着后宫柔软温暖的脂粉香,这是天底下最令人神往的地方。他这样告诉自己,可心底有个声音执拗如魔,它细声细气地说着:他人的蜜糖,是你的砒霜!你的蜜糖,永远无法在这片被幽囚的天空下寻获。其实,这个道理,他自己也知道。
虽然并不快乐,但这段侍卫生涯,依旧给曹雪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他的人生经验,在这里得以积累,而他的梦,也正因为这段经历,更加充实和圆满。多年后一灯如豆,浅光如小酌,他执笔挥毫,在静默的灯影下回忆起华丽的宫室,记忆里开满了葳蕤的鲜花,任由他恣意采摘——那才是这段人生给予他最珍贵的财富。不论是之于《红楼梦》,抑或是之于梦里的大观园。
《红楼梦》第十八回元妃省亲一章中写到盛大的省亲场景,这其中有曹雪芹从长辈口中听说的自家接驾的影子,也有自己在宫中亲身的见闻——作为侍卫,是要随同皇帝出行的,这种阵仗,身为侍卫的曹雪芹见识的想必是不少。皇室的礼节,他亦是能够如数家珍倒背如流。这对于《红楼梦》中行文的严谨、真实,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浪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幔,桂楫兰桡,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
这段文字,当真是宛如繁花锦绣,此中的大观园,也应该是此园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看了。
大观园中的亭台楼阁、湖光山色之美,既有北方皇家园林的浩然大气,又兼有南方园林的流水温柔。显然,这是曹雪芹糅合了幼时居所和皇家园林,自己创造出的一个璀璨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是唯一的君王,肆意纵横的主人,他的笔,使得这个传奇的世界,更加光辉耀眼了。
所以说,曹雪芹能够写出《红楼梦》中的内监风情,又能够描摹出一个如此盛大华美的庭院,这同他的侍卫生涯显然是脱不开关系的。在凝重悠远的北京城中,有着许多皇家园林。畅春园、圆明园、清漪园等秀美多姿的园林,都修建在西山的海淀,这里明山秀水,处处白鹭掠水,惊起点点流光的涟漪,美得令人做梦都要叹息。而出于乾隆时常往圆明园处居住,作为侍卫的曹雪芹也时常前往海淀,流连于一片清翠绿郁间。
当年正是好风景,江山如画,烟月如钩,他身披清风,徜徉在静好的庭院中,远处有流水淅沥而过,碎微却俏皮;近处是笼罩在深深烟雾中的睡莲,静谧而旖旎。他毕竟不同于常人,常人只感叹月色姣好,皇家的富贵年年,他却在心底,已经将这片盛世繁华牢记,或许此时的曹雪芹,亦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可他依旧还是那样做了,并不在意,是否会有结果。如若世间的一切都要寻根问底,或许,朦胧这个词,也没有产生的因缘了。
第三节风月:何处秋窗无雨声
提及风月,难免要令人想起花前月下,风花雪月,仿佛只有这些尽够美好的词汇,才能圆转一场情爱的欢乐。这情海的结局未必圆满,可片刻的耳鬓厮磨温柔细语,多年后悄然回味,便已经觉得人间七情六欲已尝了个遍。
古来写风月写得好的人不算少,从《诗经》的《蒹葭》、《关雎》开始,到唐时义山的“一寸相思一寸灰”,读来字字都滚烫地熨帖于心。可写得最深入人心的,只能是曹雪芹。
二十余岁的曹雪芹,相貌并不出众,可他学富五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就算是偏冷门的医卜星象,亦是手到擒来。能有这样一位朋友,显然是十分快乐的事情。他生活在最奢华的帝都,差事又空闲,闲暇时分的游玩之地可想而知,八旗纨绔常溜达的地方他也倒背如流,他们酷爱的遛鸟逛戏院到处寻花问柳,曹雪芹也相当熟谙。
唯独不同的是,这些玩乐之事,虽然曹雪芹同样擅长,可他的心,依旧在文学上面。他和寻常的纨绔子弟不同,他钟情的是读书,热爱的是思考。因此,热衷于这两样事业的曹雪芹,有着自己对“风月”二字的独特见解。
曹雪芹出生在一个程朱理学被高度崇敬的年代,这种思想极大程度上束缚了人们的思想和欲望。而一个活生生的人,倘若没有属于自己的思想和追求,那这种人生是惨淡的、凄凉的、苍白的。统治者们,却恰恰希望自己所有的民众,都是这样的行尸走肉。因此,在“存天理,灭人欲”的程朱理学控制下,千年来,出现了许多忠臣烈士,亦造就了无数贞洁烈妇,可《诗经》里赤裸裸的真心和唐时鲜艳的真情,却仿佛一捧细微的沙砾,飘散在恍惚的风中。
也正是在这时候,许多有良知有独立思维的学者纷纭而出:李贽、顾炎武、黄宗羲……他们的思想在社会上广泛流传,他们针对天理和人欲,提出了“情”。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有情。天地有情,人间有爱,只有这样的俗世,才俗得真诚又可爱。终归人不过一介凡夫俗子,拼命地抑制着自己的真性情,无非酿成人格的扭曲和人生的悲剧罢了。
这种观念,早在明末时便有人提出,洪升的《长生殿》,亦是借着唐明皇和杨贵妃的传奇爱情,歌颂了这种生死相依两情相悦的爱情。而到了清朝,又出现了一位以情动人的戏曲家——李渔。
李渔的作品在当时堪称红遍大江南北,人人都能唱上几句。而他本人,亦是能写能作能唱能演的风流才子,他逍遥不羁,冒天下之大不韪自称“情痴反正道人”,他所有的作品,都围绕“情”之一字,闪烁着动人的情意。
李渔其人,以及为他的书作序的杜浚,这两个人同曹家都有过或深或浅的交往。曹寅酷爱文学,而李渔作为当时的大才子,两人或许也曾英雄惜英雄,惺惺相惜。因此,曹寅的书房中,珍藏了李渔的所有作品,而幼时的曹雪芹,就曾在茫茫书海中,翻阅这些如同瑰宝的文字——那是另外一个神秘而迷人的世界,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为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就此抛弃一切,也要圆满心中那份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