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牛刀初试:口齿噙香对月吟 - 花谢花飞花满天:曹雪芹传 - 宣逸玲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第6章牛刀初试:口齿噙香对月吟

第一节通才:韶华休笑本无根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这首诗,出自《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许多人为《红楼梦》的魅力所折服。曹雪芹真是个全才,诗词歌赋小说,样样都是手到擒来。小说写得好,诗词亦是妙极,黛玉、宝钗的诗,各个的风骨,字字皆是不一样的风流。这首《画菊》,出自薛宝钗笔下,亦是沾染了她的性情,温柔端庄,沉稳大方,不若黛玉的孤洁自傲,冰雪独立。

时光辗转,大观园里的故事,依旧鲜活如初,极尽笑谑的凤姐,有醉卧海棠香的湘云,亦有泼辣的晴雯和忠心的袭人,十二钗十二花,人人都是千娇百媚,仿佛一霎那里,百花盛开,香气久久不去的华美。

世人都爱看繁华,不愿悲剧收尾,那是善意的怂恿,每个人心底,都有着一个温柔的角落,哪怕日光始终不曾相照,亦有淡淡的月光,倾心相随。宝玉和黛玉在兜兜转转里吵嘴,而黛玉和宝钗在情敌的身份里却惺惺相惜。

所有美好,都会消逝,岁月见长,我们会发现,其实原来的美好,已不是很久前的单纯模样。我们会知道,单纯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年少的我们。那个奢侈的愿望,只能停驻在我们心间。

相信,曹雪芹也愿意他笔下的主人公,合上书卷时,能有静好笑靥。可他更明白,他们被自己创造,诞生在笔墨间,不仅仅是为了追寻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也不止是为了哭哭啼啼纠结于个体的结合,他们的意义,在于承载这个黑暗的尘世,让人们看到,原来在阳光普照的同时,也有暗夜追随而来。

于是,才有惊艳一世流传三生的恢宏巨着《红楼梦》。

离开富饶温柔的江南时,他还是个孩子,一双稚嫩的眼,忐忑地迎接纷乱的世界。十三岁,是初晓人事的年纪,懵懵懂懂里,世界开始逐渐明朗,黑与白、荣与衰,许多故事有了不一样的色彩。而他,已经历过抄家,没落,此时,他正经历着一场漫长的迁徙。

他抬起头,明亮的瞳仁中,映出曹家最后的荣华,和最初的萧瑟——织造府的大门旁,高高挂着一对红色灯笼,风一吹,流苏扑扑簌簌,流泻一地凄冷。其实那并不是深秋,可年少的孩子,还是感到一阵阵深秋的凉意,深入骨髓。

或许,此时的曹雪芹并不知道,从此,他就是无根的人了。在上流阶层,有没有根基,是很为人所看重的。家庭出身,一般决定了上级对待自己的态度。可曹雪芹还是看得出,从今以后,自己的家里,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故,不再有锦衣玉食,不再有奴仆簇拥,也不再被人高看一眼。所有曾经的繁华故事,只是衬托今时的落魄颓唐。

都说英雄莫问出处,这之于曹雪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最初的朔风里,曹家越过了长江,淌过了淮水,两个多月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京城。崇文门外,有皇恩浩荡,为曹家老少留下了部分房子。这十七间半房子,一共要容纳曹雪芹的祖母李氏、母亲马氏,还有婶母和更小的堂弟,除此之外,照顾着几个主子的奴仆,从上百号人,变成了寥寥的六人。

还好,并不用担忧衣食。清朝开年,皇帝便定下的规定,只要是旗人,不论是满洲人还是包衣,每个月都能领到一份银两。所以,曹家上下十二人,每个人都能领到一份银子来维持生活。除此之外,早在抄家之前,曹頫也得到风声,做好了准备,将家中的财产转移了一些出来,这包括一些珍贵的孤本,还有一些金银细软,这保证了曹家暂时的生活不至于落魄不堪。

再加之京城的崇文门外,是极其繁华的所在,秦楼楚馆夜夜笙歌,酒馆戏楼亦是遍地开花,游人络绎不绝,自然也有巨大的商机。曹家的房子对于之前的他们来说并不大,可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非常宽敞了。而这幢又刚好在崇文门外,临街的那几间,就可以用来出租,收来的租金亦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此时的曹家,虽已没落,可如同《红楼梦》中的刘姥姥说过的那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汗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

此外,曹家虽则只兴盛了不过三代,可百年时光过去,也并非是毫无脉络的人家。在京城,曹家亲戚好友众多,其中,如上文所述,承载着曹家最大期望的,是平郡王福彭。

清康熙四十五年(1706),深受康熙重用的曹寅奉旨送长女入京完婚,在康熙的指婚下,小小的包衣之女,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了大清平郡王纳尔苏的嫡福晋,未久,她生下来平郡王的嫡子,取名福彭。

那是一个极其聪慧可爱的孩子,早年,康熙还在世时,他在众多的皇室子弟中便独独喜爱福彭,甚至自幼将他养在宫中,同一干皇子一起长大。因此,福彭同后来的雍正自幼相识,关系甚好。这段经历,是福彭一生当中最为骄傲的资本,康熙的孙子辈浩浩荡荡数百人,连许多亲孙子康熙都没有见过,一个宗亲家的孩子,却能够得到圣上如此青睐,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家族的骄傲。

清雍正四年(1726),老平郡王纳尔苏获罪于雍正,被削去爵位并圈禁在家,而他的嫡子福彭,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爵位。而且,在福彭二十一岁那年,雍正将福彭选入宫中,定为弘历的伴读。雍正希望这位稳重、有才华的郡王,能够给未来的天子带来好的影响。实际上,每一位皇子的伴读以及师傅,都是他们后来从政的助力,这复杂的关系网,从清初开始,变成了不成文的规定。雍正让福彭成为弘历的伴读,亦是有让他效忠于弘历的意思。

福彭没有辜负雍正的期望,在他的影响下,弘历确实成为了一位非常有作为的帝王。更重要的是,只比弘历年长几岁的福彭,成为了未来帝王最为信任的人之一。弘历即位后,重用福彭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福彭的母亲是曹頫的姐姐,看到自己的母家遇难,无论如何都要施以援手,而福彭也并未因为曹家是包衣的关系,就看不起曹家,反倒一直尽力帮助落难的舅家,对于表弟曹雪芹,亦是关爱有加。后来,曹雪芹能够成为侍卫,同福彭的大力帮忙,不无关系。

除了平郡王福彭一家之外,曹家有权有势的亲戚也不在少数。曹雪芹的伯父曹颀在康熙年间就当上了内务府茶房总额,管理整个皇宫茶务,因为工作出色,在雍正即位后,也并未受曹家牵连而罢免,依旧无波无澜地做着他的茶房总额。他甚至比以往更受荣宠,得到了雍正的不少赏赐,其中包括在烧酒胡同的九间房子。

而曹寅的次女,曹雪芹的另一位姑母,当年亦是被指婚给另一位王子,虽然她的境遇,史书上已无迹可寻,然而史书中也没有关于她家获罪的记载。因此只能推断这一家并未受到雍正即位带来的政治影响,虽无封赏,到底也平平稳稳地过着日子。算起来这位姑母所嫁的亦是勋贵人家,想来对曹家亦是有所帮助的。

曹家还有一位辈分极高的长辈曹宜,说起来应该是曹雪芹的堂叔祖。时年,他正担任内府三旗护军校,手握军权,多年积威下来,深有声望。不若曹家一直在江南当织造,曹宜这一支始终以习武为重,加之他为人忠心耿耿,前前后后加起来,为皇家效劳了足有三十三年,所以官职虽然并不是特别高,地位却并不比曹家的其他亲戚有所逊色。

曹雪芹还有一个姑祖傅鼐,是曹寅的妹婿,当雍正还是亲王时,他就在亲王府邸中担任侍卫一职,深受雍正信任。雍正曾亲口说过,在自己的亲王府中,唯有两人能够信任,其中一位是年羹尧,后来他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而另一位,便是曹雪芹的姑祖傅鼐,傅鼐不若年羹尧足智多谋,却性情忠厚,为人踏实,这样的人,才是帝王真正能用得放心的人。因此,即使傅鼐曾因为隆科多之子进言而获罪,不久后却依旧能起复重用。

傅鼐的长子,名叫昌龄,算起来应该是曹雪芹的叔辈,同父亲戎马天下的武将出身不同,他是正经的科举出身,才情非凡,学富五车。清雍正元年(1723),年轻的昌龄高中进士,被选入翰林院,撰旨写意,充任侍讲学士。曹寅收集的许多珍贵古籍,便是秘密转移到了昌龄的家中,以致昌龄家中的书斋之浩大,藏书之丰富,竟然远远超过了明珠之子、清代着名词人纳兰容若的收藏。

而据《红楼梦》最早的手抄本,是从怡亲王府中流传出来的推测,曹家的关系同怡亲王允祥亦是关系甚深。曹家三代同皇家的关系都缠绕纠结,同雍正的十三弟、心腹怡亲王允祥交好,也并不奇怪。《红楼梦》写罢后,最早的读者只是曹雪芹的亲友,而底稿的组织抄录者,便是小怡亲王弘晓,可见曹雪芹同弘晓亦是十分要好,作为好友的弘晓方能够去完成曹雪芹的遗愿。

可见,曹雪芹虽然常以无根之人寥落自慰,实际上的情形,却并非如此。在曹家潦倒时,这些亲戚,或多或少地,都伸出援手,帮着曹家度过最窘迫的那段时光。然而,奈何命运写就曹家的苍白尾声,就连这些身处荣华深处的亲友们,亦是无力回天。或许,便是这种境遇,加深了曹雪芹心中的悲哀。

第二节成丁:自古穷通皆有定

十六岁,是一首生命中最甜美的歌。十六岁,是一段繁华中最璀璨的锦绣。十六岁,是一个梦里盛开的最鲜艳的花。人生里,能有几个繁花似锦的十六岁,能有几个这样洁白温柔的春秋。岁月的花开了又谢,南归的飞燕走了又回,来来往往的凡尘里,年年都有人憧憬着十六岁,享受或挥霍着十六岁,追悔或渴望着重回十六岁。

曹雪芹的十六岁,悄悄开放在清雍正九年(1731)的那个春天,风轻云淡,岁月安好。曹家上下,都注视着这个清秀明亮的孩子,不,不能再说他是个孩子了。十六岁,已是一个“成丁”的年纪。成丁何解?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就是家里的大人了,可以支撑起一个门户,独自建立起一份家庭了。可以挑中自己心爱的姑娘,相依相伴;也可以外出当差,拿份俸禄来养活家人了。

那一年,初成人的曹雪芹,离开了咸安宫官学,进入了表兄福彭的平郡王府当差。也正是这一个机缘,使得在他行走于平郡王府的几年间,发生了一件不轻不重的案件。

曹雪芹的姑母曹佳氏是老平郡王纳尔苏的嫡福晋,她为纳尔苏生下了四个儿子:长子福彭,四子福秀,六子福静和七子福端。长子福彭已继任爵位,又入宫为皇四子弘历伴读,事务繁忙,虽然有心照拂表弟,却无暇分身,倒是六弟福静,同曹雪芹年纪相仿,两人十分谈得来,甚为交好。

曹雪芹和福静这两个小兄弟亦是如此,都还是少年心性,有酒一起喝,有钱一起花,大不了有罪也一起罚,虽然王府戒备森严,两人却也常常寻了空子出去玩乐。算起来,福静比曹雪芹还小上一些,更是好玩好乐血气方刚的年纪。

清雍正十一年(1733)十一月,北京城中亦是披霜吟雪的时月,整座帝都都染上了淡淡的霜色,可王府里并不见得冷,早早有人送来了好炭火,烟火不呛,却烧得融融的。那日,福静约了曹雪芹出门闲逛,逛着逛着两人遛到了廊房胡同那头,街上人声鼎沸,吆喝声声,一点不见冬日的萧瑟。福静突然记起,总是给阿玛纳尔苏鼓捣好些小玩意儿的沈四家里,又多了好些新鲜的,于是拉着曹雪芹跑到沈四家中。

两位小爷过来,沈四自然是忙不迭招呼起来,并连忙奉上好些新得的古玩出来给他们瞧,自然样样都是珍品。福静见惯了宝物,倒不觉得特别新奇,反倒是觑了表兄好几眼,只见他只是瞧着博古架上几样珍玩,沉思不语,目光却逐渐凝重起来,甚至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沈四,这几样珍玩,是从哪里得到的。沈四毕恭毕敬地回答说,这是前江宁织造绥赫德拿来的。

回来之后,福静好奇地问起,曹雪芹眉目不展,神色郁郁,并不愿回答。在福静的追问之下,他方才透露,原来那几件珍玩竟然原是曹家的。曹家之物,在抄家之后,被赏赐给继任的江宁织造绥赫德,此时却出现在古董贩子沈四手中,自然十分蹊跷。而曹雪芹匆匆忙忙里忽然瞧见了家中旧物,已是勾起心中怅然,再细思其中缘由,到底能够猜测出七八分,自是郁卒。

福静一听,他素来喜欢这位表兄,此时打定主意要为表兄出头,于是转头便回去找了阿玛纳尔苏。三人商议之下,便将此事摸了个透。绥赫德当了织造后,没几年便被罢免了,原因是被查出织造银库中有亏空,继任的内务府郎中徐梦肱奉旨彻查,直至绥赫德填补完亏空为止。

而绥赫德罢职回京之后,已是七十多岁,自然不想着再出仕了,倒是将手中的空闲古玩变作现银来得划算。于是,他约了沈四到家中,变卖了几件从曹家带来的小玩意儿:一样是宝月瓶,一对洋漆小书桌,一个玉寿星,还有一个铜鼎。他没有想到的是,不过几天,这件事就被人发现了,而且又恰好是曹家人。

待得福彭下朝回来之后,父子三人一商议,便决定召来沈四。由纳尔苏出面,管沈四借着银子使使,沈四不过一个小商贩,哪来的银子,福静一语惊醒梦中人,只说那几件新到的小玩意儿。沈四方醒悟过来,明明白白地表示,那些都是从绥赫德手中收来的,如果王府缺钱用,自己倒是愿意带着六阿哥去绥赫德府中,要些银子过来。

于是,福静先后从绥赫德手中拿到了银子若干,古玩几件。未久,纳尔苏又命沈四带着福静去绥赫德家中,命绥赫德周转五千两银子到王府。绥赫德再迟钝,也不得不开始思考纳尔苏此举的用意。他思前想后,只能追溯到自己将几件古玩放到沈四那里,也就是从那件事情后,福静开始频频出现。

他往深处一想,立刻悚然出了一身汗——那几件珍玩,不正是从曹家带来的么?而曹家的长女,正是嫁给了老纳尔苏,而屡屡上门的福静,可不正是曹佳氏的亲生儿子么?这样一想,那什么都能够解释了。绥赫德知情识趣,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的人精,哪能够不知道其中的小九九,于是赶快拿了五百多两银子,命儿子送到平郡王府上。过了年,又筹了三千三百两银子送到王府中。

这时候,背后的正主平郡王福彭这才出面,敲打绥赫德:此事就算到此打住了,如果你以后再敢废话,我就将你私自贩卖圣上赏赐的事情捅上去,到时候,看你能不能保住自己。福彭软硬兼施,绥赫德到底不敢再在此事上多嘴。而福彭也说到做到,此后再也没有派人来找绥赫德要钱要物。

这件事情,宛如雪落无痕,风过无声,就这样静静地湮灭在时光中。然而,福彭和曹雪芹都没有想到的是,几年后,这件本该消失的事情,却给福彭带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这亦是皇帝对臣子的控制和敲打,虽然没有带来实质的伤害,却也给平郡王府上下带来一个不小的震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明朝时,东西两厂的势力无孔不入,整个朝廷都生活在严密监控之下。而清朝,这种对大臣的控制虽然有所减轻,但皇帝对众臣的事情,依旧是了如指掌。当福彭还以为雍正对此事一无所知时,实际上,早有臣子将素无往来的平郡王府和绥赫德的往来默默地调查了个一清二楚,并且上报给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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