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风云变故:三春事业付东风
第一节失势:无端被诏出凡尘
岁月清冷,如同一盏清愁,隔江飘洒。昨夜的你,是否回忆起缱绻的往昔,在微寒的霜雪里,宛如傲雪的红梅,骄傲而巍然。总有太多过去抹不去,总有一首歌,会唱起心底最细微尖锐的疼痛。回顾前程,那又何尝不是人生里,最珍贵的瑰宝。
这场故梦里,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恍恍惚惚里,明日成了昨夜,昨夜却又似在跟前,可到底隔了时光定律,再也无法触及,无法更改喜悦,亦无法更改追悔。一寸寸的旧时光被刻下,留下的,只是一地惘然。可惘然的或许是你,欢喜的或许是他,悲伤的抑或又是另一个他。
总有千千万万的缘由,为着千千万万的苦恼,冬日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有人呵着手心里偷偷乐;温暖的阳光洒满了整栋写字楼,也有人捧着眉心恨不能大哭一场。或许高兴的人,因着升职加薪的快活;又或许,苦恼的人在背地里暗暗恨道:爬得高,也就跌得狠。
这句话在各种场合里,总是不断听到,这些人里,有人语气哀怨,有人话语恻恻,有人愤愤不平,亦有人听天由命。
或许吧,这句流传了千百年的老话,也有其中真谛。诚然,高到云霄处的人,倘若一个不小心,懵懵懂懂地跌落凡尘,身体上的伤痛毕竟是小事,一颗心,究竟该碎成几瓣,才能弥合这难忍的痛。
跌落凡尘,到底不是无端端的。奈何有些人、有些事,从来都不曾在你的手心,由你翻云覆雨来去,反倒是你,在命运的手掌中,在胜利者的驱使里,不得不卑躬屈膝,任由他人蹂躏尊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铿锵的气血,亦是无可奈何的悲壮。
是的,若是出生在遥远的百年前,你有什么权力和能力,来决定你的命运呢?你不过是别人手掌心中的小小蚂蚁,再有所不甘,亦是枉然。纵使是贵为皇室子弟,若不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个人,亦是空有虚名。
康熙废太子胤礽的嫡子弘皙便是如此。他的父亲,原是康熙的嫡子。康熙少年大婚,同皇后赫舍里感情甚笃,而两人膝下唯有一子,那就是胤礽。又因着皇后早逝,到底是少年夫妻,康熙对赫舍里十分追忆,奈何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便将一腔爱意尽数倾注到胤礽身上。虽然胤礽并非是自己的长子,可康熙依旧早早将其立为太子。他的儿子虽然众多,可唯有胤礽,是他花费了最多心血的,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可以说,那是他最宠爱的孩子。
然而,偏偏是这个最宠爱的孩子,令康熙最为伤心。
成年之后,这个孩子不复幼时纯净温和的心性,他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看不到父亲对自己的爱,他自私、凉薄,甚至在幼弟死去时,也依旧在府中花天酒地。康熙灰心失望之下,终于将太子废除。虽然是二立二废,胤礽终究同这个曾经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永远错失了。
胤礽错过了皇位,这意味着他的子孙后代,也同皇位再无缘分。同样是康熙的孙子,因为当年的阴差阳错,原本应该是亲王的弘历,最后成了安享六十年富贵乡的皇帝;而本来可以登上皇位的弘皙,却只能屈居亲王之位。想来,亦不是不郁结的。此桩公案,最后还同曹家的彻底落败,有所关联,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雍正的即位,不仅改变了一干王公贵族的命运,亦是改变了众多在他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命运——曹家,就是这样一个因为历史洪流而彻底改变了命运的家族。
经历了抄家之祸后,曹家不复当年的富贵,可同李家的家破人亡相比,总算是全身而退,借着祖上的福荫和皇帝的偶尔心慈,还稍有薄产,维持基本生活,还是并不困难的。而雍正偶然的心慈,实际上也并非是单纯的心软。
曹寅在世时,人缘极好,口碑十分不错,他结下的善缘,无意中庇佑了曹家。曹家事发后,李家有没有得到众人的求情我们不得而知,然而可以确定的是,一些人的求情,在曹家能够保全家族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在给曹家求情的臣子当中,便有官至湖北按察使的唐继祖,他曾经是曹寅的门生,在这件事上,并未翻脸不认,而是本着良心,冒着被牵连的危险,屡次上书雍正,恳请轻饶曹家。而雍正也念着康熙的情分,到底没有重罚。相对于文字狱中尽是死刑流放的严酷,对待曹家,雍正已是十分优厚宽待。
借着这些机缘,曹家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刚开始几年,生活水平还是能够维持小康水平的。到了雍正末年,那场亏空案的余波已有所平息,时日渐久,人们在忘却的同时,皇帝亦在左右权衡着。当初被流放边疆的臣子,也开始看到了回归京城的曙光。
在这些被“赦免”和“启用”的人当中,同曹家密切相关的是当年因为隆科多之子求情而被流放的傅鼐,清雍正九年(1731),傅鼐领旨还京,官复原职。而曹寅的长婿纳尔苏之子福彭,承袭平郡王爵位,次年,又奉旨出任镶蓝旗满军都统,又次年,福彭已可行走于军机处,参与军政要事,并被封为“定边大将军”,领军出征,征讨准噶尔部。在此战中,因为双方消耗均十分巨大,遂停战议和,而清朝派出的议和大臣,便是傅鼐,此时,傅鼐官至侍郎,合约签订后,雍正论功行赏,连着擢升傅鼐三级,为都统。
傅鼐是曹寅的妹夫,同曹家关系匪浅,福彭则是曹寅的外孙,亦是曹雪芹的表兄,这两人都是曹家的中表姻亲,他们能够被起复重用,这从侧面说明,当年的事情,已经逐渐过去。连酷爱祸及家人的雍正都开始忘记此事,重用傅鼐和福彭,不正是此事正在被他遗忘的表现么?
这仿佛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峰回路转的变故,令曹家看到了希望的微亮。那是第一缕朝阳初升时,浅淡却绚烂的光芒,它使得曹家上下,都在做着一个梦,梦里,有当年江宁织造府的金碧辉煌;有曹家少年子弟驰骋官场青云直上的意气风发;在梦里,所有失去的一切,都得到了偿还,所有不白的冤枉的委屈都得到了安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家,就这样抱着渺然的希望,茫茫地等待着。
连傅鼐和福彭都已经从旧日的年月里走出来,他们当年触怒的龙颜,可比自己要大得多呢,一个是为犯官求情,一个祖上站错了队,自己家不过是“奉旨”挪用公款,实在算不上什么大罪。既然他们都能够被饶恕,自己重振曹家家声,或许,已经并不遥远了。何况,到底是姻亲,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再怎么不好,那两家,现在都是位高权重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弃曹家于不顾吧。
傅鼐和福彭诚然没有抛弃曹家,他们还是尽力帮助着这门已经落败的亲戚的,因此,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刚开始几年,曹家的日子并不难过。然而,将希望寄托在他人的怜悯上,本来就是最不靠谱的事情。曹家忘了,傅鼐和福彭,本来就是根基深厚的出身,尤其是福彭,他的出身,并不因为他的母亲来自包衣世家就有所降低,他依旧是皇族之后,贵胄子弟,一时的落魄不会埋没亨他的血统,总有一日,他会回到原本就属于他的位置上。而曹家,始终只是皇家的奴仆。
可惜当时的曹家,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依旧满怀希望,等待着所有的荣耀再度光临。
这种荣耀,仿佛也有过瞬间的回转,如同死前的回光返照。那是这个家族,在官场上最后的荣光。
清雍正十三年(1735),皇帝忽然驾崩,皇四子弘历即位,也就是乾隆帝。早在即位前,弘历便已经被封为和硕宝亲王,参与机要,负责国事,雍正末年,一向严苛的朝廷有所柔化,不无乾隆的功劳。登基后,乾隆深知,收买人心对于国家稳固的重要性,于是他大赦天下,不仅下令释放了被雍正圈禁的皇族子弟,还赦免了许多罪臣。一时之间,人心向背,路人皆知。
曹家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平反”的。清雍正十三年(1735)九月,曹雪芹的高祖曹振彦被追封为资政大夫,其原配和继室都得到了诰命,曹家族人中一位曹雪芹的叔祖辈,领参领兼旗鼓佐领职,而曹雪芹的父亲曹頫,也在内务府中当了员外郎。
这一切,仿佛都在告诉曹家,当年的耻辱,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未来,大好的未来,如同一幅巨幅的画卷,正徐徐展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切,只是一场仓促的浮光掠影。绿萍翩跹水面,岸风缠绵烟波,良辰好景下,锦鲤偷偷藏在深处碧波里,悄然吐出一个气泡,金光如同被磨研得极细的粉末,均匀地染上那个小小的气泡,绚丽得令人屏住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惊散了浮云。
可这个小小气泡,这场酣然美梦,谁都不知道,它即将成为百年辉煌里,暗淡的收尾,和仓促的尾音。它徒留偌大家族最后的回味,停留在旧年的舌尖,萦绕不散,却不知,是苦,是甜;是喜,或是悲。
第二节美人:春去秋来两茫茫
走过凝霜的深秋,如一个流浪多情的诗人,拾一片微湿的红枫,色晕如血。日光从遥远的天空忧伤地洒落,将红叶上的每一缕脉络和纹路都映得通明,于是,忍不住,想起一首古老的情诗:一入深宫里,无由得见春。题诗花叶上,寄语接流人。
千年前,亦是这样湿润静好的秋,在那个世间最繁华也最清冷的宫城里,宫装花鬓的少女,将墨迹未干的红叶,悄悄放入流淌的河流。她的年华,在深宫里,从韶龄到日暮,一如一朵娇艳的花,寥落成长满青苔的石。时光啊,就这样无声地流过,连一声匆匆的告别,都不曾有过。四角的天空下,有过多少韶华的女子,曾满怀期盼地仰起头,仰望自由的希望。仓促的青春,在无边的繁华里渐次枯萎,可心中,依旧是一片茫然。
天地之大,哪里才是自己的家?
传说里,写了这首红叶诗的宫女,有了很好很好的归宿。她的良人,在宫外的河流中捡到了这片红叶,细心珍藏,妥帖安放。多年后,老去的宫女放出深宫,同他结为夫妇,恩爱两不疑,最后她发现了被珍藏的红叶和诗,于是相信,缘分天定,夙缘早已被安排。
故事的结局总是很美好,人们也不愿猜想,或许,故事的最后,亦是凄凉和荒冷。那个多情的女子,她用时光,雕琢了这个美丽的梦,梦外,她渐渐苍老,守着华丽的宫殿,伴着寒冷的月光,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韶光。锦绣年华,尽付东流。过了很久,有人打开深锁的宫门,霍然发现,里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她神色端庄,一如往昔年少时光,她的眉间,还留着对自由的向往。
显然,宫中女子的怨,并不是单薄的。因此,描写这种怨恨的词,被称为“宫怨”。王昌龄写过,杜牧写过,而我在年少时,就看过一个女子的怨,可惜那时的我,并读不懂她的恨。
她的名字,叫元春。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这是曹雪芹给她的判词,她的命运,她繁华而凄凉的一生,都被细化在这二十八个字里。她是《红楼梦》中一个戏份儿极少,却举足轻重的角色,在全书一百二十回中,她的正面只出现了一回,其余几次,都在他人的口述里。这仿佛是一个影子,却又无比重要。
她是贾政和王夫人的长女,自幼养在贾太君膝下,被教养得温柔端庄,知书达理。长姐如母,宝玉亦是自小由这位姐姐教养长大的,两人感情亦是十分深厚。后来,她被家族送入深宫,在那个寂寞清冷的地方,凭着自己的聪慧机敏,渐渐熬出了头,先是被封为凤藻宫尚书,后晋为贤德妃。贾家,在祖宗余荫之后,她成了整个家族实实在在的靠山。贾赦之流,靠着这种裙带关系,打着皇亲国戚的旗号,很是做了一些无耻之事。
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是一个悲剧。她可以像杨贵妃一样获得帝王的宠爱,却连如杨国忠这样的兄弟都没有。她像是随风漂流的浮萍,生和死,都被家族控制在手中。她死了,贾家也就树倒猢狲散了。可是她,在阖上双眼的那一刻,是否还在牵挂着待罪的族人们?
在贾元春的身上,我看到了许许多多薄命红颜的缩影。她们或许是如元春一般,因为家族利益而被送入宫中;或是恰逢待选,被选入宫中,她们或保持着纯净无邪的本性,很快在危机四伏的宫廷里,萎落凋谢;或一步一步,变成自己都不可思议的模样,在吃人的世界里,以一张粉白的芙蓉面,笑里藏刀间,杀出一条血路。前者,保存了天真,舍弃了生命;后者,舍弃了灵魂,换取了自己和家族的荣华。
后来,元春被封妃。能够走到这个位置上的女人,想必已经沾染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黑暗。她不再是当年待字闺中心如纸鸢的少女,她已是高高在上主宰着众多悲欢的皇妃,生杀予夺,连生父生母见到她,都必须三跪九叩。只有在宝玉这个幼弟面前,她才流露出些许当年的模样,温柔、淡雅、永远怀着慈和的心。
《红楼梦》第十八回中写道: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或许,只有在这个同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面前,已是万人之上的元春,才能真正卸下自己的心防和负担,将积年的委屈,哭上一哭。《红楼梦》中,对元春的死交代得很模糊,只说是病逝。然而,根据判词推断,“榴花开处照宫闱”,可见元妃是有过身孕的,然而这个孩子却并没有生下来,只是开了花,却未结子。众多红学家多认定,元春是死于两派斗争中的,贾家的政敌,自然不愿意元春诞下皇子,因此,元春的死亦是必然。
可她的悲剧,却同样因她而延伸到钗、黛两人身上——她虽然疼爱宝玉,在为宝玉选择妻子时,却忽略了幼弟的真心,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宝钗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何况母家也还在,到底有几分根基。黛玉虽然也好,可终究羸弱,性子也孤傲,她又是孤身一人,并没有旁的倚仗,还是罢了。当初,贾母中意的,是黛玉,而大观园中众人,也是将黛玉当未来的二奶奶来看的。宝钗能够越过黛玉嫁给宝玉,这其中,元春的授意,起了很大的作用。
她的悲剧,又造成了另外两个娇花软玉一般的女孩子的悲剧。这不能不说是一场彻底的悲剧。
这个悲剧性的女子,在现实中,是有原型的。或许,曹雪芹自己也见过这个女子,或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过她的故事。不管怎样,故事由何而来,她触动了他的心。
曹家是满洲包衣,包衣家的女孩子,到了适龄年纪,就要去选秀女。没选中的秀女放还回家,自行婚嫁,而选中的女子,或被指给宗室子弟当福晋或侍妾,或入宫为妃或是宫女。出身不同,自然分配的归宿也就不同。
据推测,曹家确实有这样一个女儿,曹雪芹确实有这样一个比自己大了许多岁的姐姐,虽然未必是同胞姐姐。她在选秀女时中选,被分配到废太子胤礽身边当侍女。至于究竟是给胤礽还是他的儿子弘皙当侍女,这就不得而知了。
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实际上,皇家的奴仆也有调配制度的。或许,就是这样一次机缘,这位姑娘,在废太子去世后,被选中调入宝亲王弘历府中,后来,受到了宝亲王的宠爱,成为了他的侍妾。宝亲王,亦是后来的乾隆,因此,当弘历即位后,这位妾室,也就随之入宫,成为了皇帝的某位妃子。而作为娘家的曹家人,自然也就成为了所谓的“皇亲国戚”,虽然这个头衔,未必有多大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