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妄奴
燕凛西请安了一早,回到遥阁时已是日上三杆。院子里的侍者都是相熟面孔,看见他一一见礼。燕凛西快步走到遥阁正室,娄清站在门口道一声:“五公子安好。”
“你是······”他走时,母亲身边未曾换了新人侍候,眼下是个面生的,能在门外等着传唤,想必是位侍女,就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的侍女了。
“回五公子,侍女娄清是听从大夫人吩咐来遥阁侍候五夫人。”
大夫人?大夫人什么时候关心起遥阁的事情来了?燕凛西心中疑惑,但面上却未露出半分。
“谁在里面侍候?”
“回五公子,是七小姐身边的侍奴。”
“小七身边的?”这丫头终于愿意让人伺候了?他正要进门,面前的门帐从里被掀起,冒出个梳着双螺发髻的女郎。
只见她眼神灵动,面带笑意:“侍奴多思见过五公子。”
好机灵的丫头,声音清脆的如同百灵鸟,燕凛西点点头:“你就是跟在小七身边的丫头?昨日夜里我让人传话给小七的也是你?”
“回公子的话,正是奴。”多思给燕凛西见礼,活泼中不失敬意:“五夫人十分想念公子,早早备下了公子爱吃的点心,请公子快进。”
多思挑起门帐,侧身让路,等燕凛西进去后对在外待命的娄清说道:“烦请姐姐备些花茶。”
娄清蹙眉:“刚刚不是送进一盏清茶,怎的又要花茶。”
闻言多思神色一顿,她传达的话乃是主子们的意思,娄清一个侍女,即便是贴身伺候在五夫人身边是个得重用的,可身为一介奴仆,听主子命令是切切实实的本份,随随便便出口质疑,当真是妄言了。
“五夫人说,她做的茶果配上花茶一同吃,最合适。”
娄清小声嘀咕了一句:“侍女出身还穷讲究。”然后扯着嗓子喊道:“惠心,五夫人要吃花茶,赶紧的去……
“娄姐姐,今早晨起时惠心要将这门帐撤下,听说是照着姐姐的意思。”
“是又怎样,天气转暖,奴也是怕五夫人在屋子里受了热气。”
不提起此事还好,娄清当值时见五夫人正居前的门帐仍悬挂着,以为是惠心偷懒,她寻到惠心刚要责罚,只听惠心说:“姐姐,您吩咐的事情我怎敢不照做,是七小姐看见奴要撤下门帐,将给奴拦下了。”
娄清心生怨愤,却不好直接说什么,毕竟七小姐是主子,再不受待见,也不能在明面上顶撞。可她身边这位侍奴······
多思将门帐放下,倚着门框直言道:“现下气候是渐暖,但早晚天凉,寒气颇重,哪里有夏日的热气,娄姐姐”
“你一个小小侍奴,跟谁面前放肆呢?”
多思好言好语的说道:“怎么是放肆呢,我明明是在同姐姐讨教些事情。”
“你个伶牙俐齿的贱蹄子……”娄清边说边扬起手,冲着多思的脸面打下去。
多思躲也不躲,下意识做出反应,伸手抓住娄清的手腕,反手一掰。她还没怎么用力,就听娄清“哎呦哎呦”的乱叫,惊得院子里但凡听见声音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最先出来一探究竟的,是正屋里的几位主子。燕凛西扶着五夫人,燕小七跟在他们后面,因今日穿得颇为整齐,起步之间不得不拽着裙身,免不得动作慢了些。
“你们在干什么?”燕凛西看着多思握着娄清的手腕,眉头轻微蹙了蹙,示意她放开。他的声音听起来深沉温柔,幽蓝的瞳孔里带着些许探寻。
多思虽领会了五公子的意思,可她没有放手,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好让娄清更疼一点。她已经开嗓捉闹了,仗着自己是侍女身份,少不得要让她受罚,既要承担罪责,不如先将自己的气撒了。
“多思。”燕凛西上前一步出手相拦,他的手轻轻附在她的手臂上,道:“多思,放手。”
五公子走进她时,多思嗅到一种熟悉的气味,那是雪絮山里斗雪红的花香,清浅香甜的气息若有似无。他身着一席青靛色长袍,肩膀处绣着细长的银色竹叶,银色腰带上缀着一个小小的星蓝琉璃瓶,斗雪红的花香似乎是从星蓝的琉璃瓶中飘散而来。
握着多思手臂的那只手,真有武人风姿,宽厚的手掌最适提剑,且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这样一双苍劲有力的手,拦下她时没用一点力气。
她向上看五公子的面容,剑眉星眸,鼻梁英挺,身姿修长,气宇轩昂。饶是多思一般武学儿女,在近距离长时间的被比青年才俊还要俊上几分的五公子给拉住,多多少少觉得自己该是红脸了,于是将手甩开,也没注意个力道,一不小心把娄清摔在地上。
“遥阁里真是难得一见的热闹。”燕小七施施然走来,声色清冷,神情比声音更清冷,那份冷意里十分有九分砸向了躺在地上做戏撒泼的娄清。
“娄清,你若是伤着了起不来,我叫人扶你起来。”
燕小七抬手示意多思站到自己身后来,一直站在旁边的侍婢惠云上前将娄清扶起,惠心端着新制的花茶走到廊下,扫院的两个侍奴躲到房柱子后面看热闹,遥阁里的主子奴仆眼下竟是全聚在了一起。
娄清推开上将她扶起的惠云,转而朝着五夫人所站的方向跪行了两步,想要恶人先告状指责多思的错处,还没等她开口,只听七小姐先说到:“娄清,你是觉得自己刚刚在廊下说的话都很占理儿么?”
燕小七听觉比常人灵敏些,她刚想叫多思去取昨日为五哥缝制好的新衣。此时只见五哥进屋来,而出门相迎的多思未跟着回来,适才起身来寻,恰巧她一走到门口,便听见了门外二人的话语声。
她不急着出去,到是在里屋说话的母子听见吵闹的动静先行出来一探究竟。
“侍女刚刚只是在教多思规矩。”娄清根本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她是大夫人身边的侍婢,即便到五夫人身边提了一阶做近身侍女,也是自降身份。
五夫人的出身不过是一妾室的侍女,哪里比她有半分高贵,不过是倚仗自己为大司祭诞下子嗣而已,秦露虽为夫人,这平常日子过得却不如当初在大夫人身边当差的自己。
若不是半年前,五公子突然前往文通学院参加入考之事令大夫人多心,自己也不会被派到遥阁受苦。要知道,从前一同入府伺候的姐妹们,除了在二夫人当差的紫云以外,就属自己最让其他姐妹们羡慕了。
“教导规矩?”小七疑惑道:“你有什么资格教导我身边的人?”
“我……”娄清被问住了,她因从前在景惜居当差,见惯了大夫人身边的姑姑管教下人,于是到了遥阁便有样学样,从未料想会受人问责。
“我?真是……”燕小七一双古水无波的眼瞳,不露半分喜怒:“在教人规矩之前,你是不是该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规矩。”
下人怎可在主子面前称我呢?娄清马上改口:“是奴失言了。”
按理说,娄清是五夫人的侍女,遥阁大小事情应由五夫人做主,也包括问话这种事情。但五夫人与燕凛西此时却像看客一般,全然不言不语的置身事外。
“西儿。”秦露看向自己儿子。
燕凛西只摇摇头:“母亲,小七妹妹这般做自有她的道理,咱们且先看着罢。”
见儿子坦然的模样,秦露在心中却是着急,娄清出自景惜居,要是得罪到大夫人可不好。
单这一点,娄清十分清楚,她知道五夫人是个好拿捏的性子,才敢在遥阁里作威作福。而且七小姐虽是主子,同二小姐,三小姐比起来还要差上一大截。她到遥阁后,不过见过七小姐一二次面,由然记得初次相见时,是七小姐给五夫人请安,惠心从外通报后片刻,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一身清浅的丁香紫色穿花百步裙,外衣着一层薄薄的素白短衫,腰身束深紫缎锦。泼墨长发未梳理成髻,随意散披在身后,从双耳处编两股发辫由一条浅紫的丝带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