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3燕去燕归（1）
“是我，秦姨。”
燕小七进了遥阁内室，秦姨不爱香，素不燃宝鼎里那些香料，屋内一鼎香炉也见不到。遥阁每月月钱有限，中厅内室布置的朴素简单，相比荣华之下，勉强算是清雅大方。
五夫人秦露坐在西面的暖踏上，迎着烛火，缝制着一件墨绿色碧水长衫。烛火晃着秦露的面容，有几分暖色红晕，她的手指因长久摆弄针线活计变得粗短，不同府里出身贵族的夫人们，养得纤细白皙。
听闻后宅夫人洁面喜用玫瑰花露，沐浴水中要撒百花，梳理乌发要用头油细细打理，单单这三件事便要耗去半日光景，莫说还需穿衣描妆绾髻。燕小七觉得后宅里的夫人们但凡起身后开始梳妆打扮，那么她的一天基本结束了。
秦露见小七身影，拍了拍身边的暖榻：“过来坐。”
“小七，你怎么会在这个时辰过来？”
“晚膳呢，可有用些吗？”
“现下虽然天暖了，入夜的风还凉，怎么不知道自己加件衣裳，看你穿的也太单薄了些，要是伤寒病了可怎么好？”大概长辈们对孩子的衣食住行永远有操不完的心，燕小七听着唠叨，回一声：“都好，五姨，我都好。”
秦露仔仔细细看着她：“你自小就是个清瘦的身量，也不知要用些什么法子才能让你变得圆润些。”紧接着她叹气道：“你身边就不能留个随行的人伺候着吗？后山那地方白日里进了都能让人心生胆怯，不要说夜行了。”
“我留人了，秦姨，这下你可能放心些？”燕小七将多思的事情说了，秦露立时想要见一见留在她身边的丫头。
“我让她给五哥送夜宵去了，膳房里一过膳时，再准备的东西多是糊弄。五哥一路奔波到家，总要吃些和脾胃的热食。”燕小七拿起秦姨手里那件墨绿色衣衫，针脚整齐绣工精湛，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只是布料有些老气陈旧。
“所幸，你能和西儿亲近些，我原想着他在后山修灵可以多照顾你一点，但不曾料到竟是你将他照顾的更加周全。”
秦露说到此处，声色里带着些哽咽：“小七，我总怕辜负了四主子的交托。”她始终唤四夫人为主子，像燕小七少有谈起自己的生母时，只称其为四夫人一样，叫惯的称呼总是难以改口。
夜色清寒，遥阁里四处寂静，娄清走在廊下，茶盘上放着新沏的两盏茶，她单手托着茶盘，用另一只手掀起门帐，想着现下气候没有冬日般寒冷，这厚重的门帐明日应撤下了，省得五夫人进出时自己还给她挑帐，胳膊酸累的很。
见娄清进屋来，燕小七等她将茶搁下后问：“其他人休息去了吧。”
“是的，七小姐。”
“那你也去休息吧，秦姨这儿有我陪着说话。”
娄清回道：“奴还是让人在廊下守着吧，等您出来，不好没人跟着。”
一共几步路，她还能丢么？燕小七知道她说这些没用，脸色略沉道：“多思送过食盒会回来侍候的，你歇着去吧。”
娄清看着五夫人，寻问主子的意思。
秦露道：“下去吧！”
“是。”
燕小七挑了挑烛火的灯芯，燃下的烛油发出“滋滋”地声响。娄清掀起门帐出去前，小心翼翼地侧头看一眼坐在暖榻上的五夫人和七小姐，镂雕的屏扇使二人脸上的神情变得模糊，她们静对而做，默不出声。
忽然，七小姐回头看她，娄清心惊一下，退出屋去。
“小七，你似乎不大喜欢娄清！”
秦露放下手中针线，她知道小七虽然一个人自处惯了，平素里少与人多交谈，可她生性纯良，对府中侍者奴仆向来一视同仁，不重尊卑。可唯有侍候在遥阁的娄清，小七对她很是冷淡。
“秦姨，你知道我的性情，对于其他人，没有喜欢或是不喜欢。”
她独自一人惯了，偌大的风鸣宅院，只有秦姨和五哥才是她的家人。
燕小七记住了四夫人的遗言，一整日的时光里，大部分用在读书上面。四夫人走后，秦姨总是五哥到后山来看她。起初，她不叫燕凛西五哥，也不跟他说话，燕凛西就在一旁自言自语。嘀咕的大多是明旸学院里发生的事情，以及每日所留下的教学作业。
别看燕凛西习武是块好料，可一碰上课本，总是逊色几分。诚然，勤能补拙的道理是对的，但有些东西，真是讲个天资慧根。学院夫子出的课题，比如论浮空大陆贵族武学近年有感，或是鉴东国水利建筑高低等等，燕凛西每每书写文章见解时的痛苦样子，真比让他陪着沉默寡言的燕小七还受折磨。
而当他一面要陪着燕小七，一面还要做文章的时候，燕凛西的心情直接进入崩溃状态，所以才不得不在书阁里寻个舒坦的地方自言自语，平复自己焦灼的心情。
他时常盘膝而坐，咬着笔，双眼瞪着只写了题目的纸张，忍不住叹息：“文章啊文章，你该怎么写才不至于被夫子用红色圈画，点评成不通。”
“论浮空大陆贵族武学近年有感？”耳后突然传来的一阵清冷童声，让燕凛西忍不住回头，身着一身暖黄色春裙，轮身量将将到他胸口的燕小七正瞧着他手里的纸卷游神。
因每每来后山前，燕凛西的母亲总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他：“你今日要让七小姐同你说上五句话，这个月的银钱为娘才会给你。”
如此一来，刚才燕小七的提问，算不算一句？
自然是算的，燕凛西打定主意让他这个妹妹多多的说上几句话，于是试探着问了问：”小七妹妹，你要不要写写看？“
他母亲说过，小七妹妹认字认得早，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好。“
燕小七接过递过来的纸笔，若她这时候仔细看一眼燕凛西的脸，就可以发现他的嘴角扬起一抹英朗的微笑，那微笑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他小七妹妹说的那声好。
这是今日小七妹妹和他说的第二句话，燕凛西觉得只要他再努努力，银钱在砸过来的路上就不远了。因此一会儿等小七妹妹将文章写完，他一定严格的检查一遍，指出文章的不足，与小七妹妹好好探讨一番，毕竟在如此小的年龄里，写不出一篇好文章是太过正常的事情。
燕小七寻一处写字的地方，跪坐，研墨，再而轻轻润笔，当笔尖点触在纸张上那刻起，行云流水般的书写未停顿过一刻，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
见她写的入神，燕凛西走进了看，文章的字里行间措辞无不恰当，读起来朗朗上口洋洋洒洒，犹是妙笔生花。其意见解犀利老辣，似被人泼了一碗水从梦中惊醒，大悟恍然。
文章大意说，凡出身贵族之家，位上者皆比平民尊贵，不计生计，不劳己身，周遭优人一等时，应勤学修身，苦研武学有所造诣，成就大将，得以安民卫国。自浮空大陆开创以来，创世龙帝施以仁德，分封属国册立君主，齐心协力平浮空战火，定海域荒乱，护五封平安，无不是因武修与文修兼备。是以提倡浮空五封之地子民修武修文之起因，且不介男女之限。致使浮空大陆数万年虽有战火相扰，依旧顺延九世安稳不曾纷乱。
然今日贵族之家，同看五封之地，西疆秉承天性，民风彪悍，子嗣健壮；北麟雪国苦寒，磨练意志身躯，成就多少骁勇战将；南界神君封国，君臣一心享乐安逸；东国多智，奈何贵族多养珍儿娇女，文弱之风常有，武学英姿稀零。唯中封河族之地，近帝都文明，持以恒心，文武双修······”此文章最后意思，是以贵族武功中，文武双修的的河族最值得其他贵族之家效仿。
燕凛西读到此处，问了句：“小七妹妹，你可知河族不是普通的贵族。”
燕小七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淡然道：“知道。”
“知道？”燕凛西反问，倒不是他觉得小七妹妹在说谎话，历年关于各个分封属国的典籍，他今日在学院中才刚刚修习，而修习的第一册，讲说的便是河族，这个护守着整片中封地域的家族。
“浮空大陆有四国一城，一城所在的中封地域不小于四国当中任何一国疆土，它就是浮空大陆的帝都，唤名浮空城。”燕小七身量太小，她站着，燕凛西坐着，他们二人说话的高度才正合适。
燕小七清晰的眼眸像借来了夜空里最璀璨的繁星，闪动着流光溢彩。她比燕凛西年岁上小些，但她的学识逐年积累，非常人可比，于是对燕凛西慢慢道来：“河族，自龙帝以来，是为数不多能以帝皇安危为己任的护守一族，且族内子嗣众多，流传九世从未灭忙。”
“河族所居中封之地，因是帝都，不能分封成属国，偌大的地域以城为总称，可细分下来围绕着帝都，足有大大小小三十六座城池。浮空城的城主由河族族长担任，同等四封属国主君，其嫡亲子嗣，与主君子嗣一样备受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