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怨气归尘,山灵复醒。枯木生芽,腐草化萤。残尸消散,黑雾遁形。阴霾尽扫,天光开屏。从此青山,钟鼓长鸣!”
一声声术语祝祷轻颂出口,怨气们穿越“缔”字,漆黑的身形如被洗涤过一般,变得清澈、透明。
“缔结此约,永不负命!”
玉美邀身着的月白衣裳上,血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穿透了道观内的黑暗,穿透了整座山头上的枯木林,穿透了那团翻涌了千百年的怨气。
几人脚下的土地中不断传来阵阵哭喊,那些哭喊里有恐惧,有痛苦……可渐渐的,哭声变了,符文的金色光芒如温暖阳光,持续洗涤着周遭的一切。
那些声音开始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形的、哭笑掺半的解脱。
接着,光辉开始化作点点碎金,落在碎裂的神像上、倒地的供桌上。
“那……那里有两个人影!”钱尧一手颤抖地指着殿前的空地惊叫。
众人望去,果然,那处有两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慢慢从神像里钻了出来。
看生前的衣着打扮,玉美邀与岳上澜一眼便知道是道长的徒弟,那两个小道童。
道童看着彼此,笑着,他们俯身冲着众人所在的方向微微鞠躬作揖,随后便跟着那些光点,一起飘散了。
道长并未现身。他在四十年前收服怨气时便献祭了自己的魂识,当最后残存的记忆传递给他们这些后来者后,此刻便在玉美邀超渡的诀法里,化作天地间的丝丝灵气,游弋而去,盘旋在这整片山林之间。
奇迹发生了。
枯树的枝头冒出一点新绿,很小,很嫩,像婴儿的指尖。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那些新芽从每一根枝条上钻出来,在愁云散去的阳光下微微颤动,肆意呼吸。
腐草间,细小的绿色光点悠悠升起,接连不断地飞向天空,那是这片土地积攒了四十年的死气终于被化解,山林里本该有的大小灵脉终于转还给了天地。
道观里外,吊散在各处的尸骨化为缕缕轻烟随风飘散。烟中有模糊的人形,猎户、农女、村妇……他们带着一声声喟叹,消散在尘光里。
玉美邀想,往后,道长定会成为这里真正的“山神”。
在几人看不到的山脚下,那个被噩梦纠缠了四十余年的小村里,村民们看着天边铺过来的晴光,一个个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不晓世事的孩童们跑到村中的空地上,攀上树,兴奋大叫起来。
这里多久没有出现过这样好的艳阳天了……
从前即便是“晴天”,但白日里始终灰蒙蒙的,好似半空里始终盘旋不去着呛人的雾霭。
玉暖香拉着林颂涟的衣袖,眼里露出光彩:“将军,快看!山头上的黑云没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林颂涟点点头,安心的笑意在嘴角蔓延:“嗯!一定是小满他们顺利把事情解决了!”
季让诚在不远处一一棵大树的枝干上枕着胳膊躺着,他皱了皱眉,心里嘟囔:那玉家六姑娘为何要喊一个丫鬟叫“将军”……
不过,耳边村民的欢呼声立刻将他心里的疑惑转移,他也瞧了眼山头,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赞赏印染在眼眸里。
那女子果然有两把刷子。
若真嫁给季瑛那个东西,的确可惜。
思及此,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岳上澜的脸庞。
那个与自己一打照面就动手的男人……
季让诚:“……”
五殿下的光风霁月根本就是假的!伪君子!世人都叫他骗了!只可恨不能将他的真面目昭告天下!……
山头上,渡化结束,光芒散去,四周安静了。
“伪君子岳上澜”放下手,收回内力稳稳落地。
超渡所耗精血无数,“他”的额角已然沁出许多细密的汗珠。
玉晴晔看着“五姐”捂着心口微微喘气的模样,即便她已一身疲乏,那动作仍然端庄。
玉晴晔鼻子一酸,伸手拍拍岳上澜的肩膀,敬畏地叹了声:“五姐!辛苦了!”
观火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丝帕,递过来,对着岳上澜道:“五姑娘,快擦擦汗吧。”
“岳上澜”嘴角微扬,接过丝帕:“多谢。”
钱尧瘫坐在树下,他神情里带着还未退散的愣怔,看看道观,又看看眼前几个年轻男子,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被仔细放靠在树下的玉美邀的躯体上。
他喃喃:“这……这到底是什么本事……”
柳仲檐吃力地站了起来,走到钱尧身边,默默无言地将他一把拉起,什么话也没说。
沈惑醒了,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正殿门口,不远处就是一同上山的几人。
他什么动静也没发出来,就那样倒在地上,好似只剩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和希望后的空洞茫然。
输了么?
一场埋在心底大半辈子的梦,曾辉煌过,得志过,但此刻回首,真就要这么轻易地如烟般随风流逝了么……
“岳上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是男子的丰神俊朗,可眼神却是自己孙女的,——清冷、平静,已不带一丝情绪。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混着两个人的音色,“束手就擒吧。”
沈惑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真像她。”
玉美邀不再应答,只用着岳上澜高大修长的身形潇洒一转,对几人道:“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