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转生咒
桃源境，仍是莺啼柳绿，流水不歇，这里永远都是宁静的，仿佛外面再大的风雨，也无法戳破这海市蜃楼般的美丽。
空山雨后，山谷内草木葳蕤，却人烟罕至。盛夏之仲，天地间宛如置身蒸笼，然而此处却树荫照水，涓流潺潺，阴凉如春。
微风拂过，青茵绿草的小路边上野花摇晃，却忽然兜头被一袭白纱盖住，白纱拂过，那花儿零落，细叶委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袭白衣缓缓远去……
桃源境栽满了大片大片的桃树，眼下正是硕果累累的季节，记得小时候的如许很喜欢挂在桃树上摘桃子吃，偌大的桃源境，也就只有她可以肆无忌惮。
十几年的时间，对云姬而言不过沧海一粟，却又是一场物是人非。
弟子们伏在地上战战兢兢，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怎么回事？”
青珩伏在地上，她硬着头皮道，“云渐寒来了，他抢走过神灵，又将她送了回来，如今就在寒洞内……”
自从如许将桃源境的消息泄露给九宫，桃源境受到重创，消息传递受阻，云姬竟从头到尾都不知此事。
她的神情有些僵滞，好似没反应过来，淡淡哦了一声，朝寒洞走去。
青珩微微起身，回头看着她，却发现她的步履微踉，整个人似性情大变，竟一丝精气神也没了。
她悄悄跟了两步，到底不敢跟进去，站在寒洞外。
云姬走进寒洞，眯了眯眼睛才适应洞内的昏暗，寒洞内没有一丝火光，唯一的光亮来源是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一颗颗照着天上星辰排列，幽荧生光，照亮洞内两个人。
云渐寒就守在如许身边，一动也不动。
云姬只看了一眼，便十分平静地说：“她死了。”
没有人回应她，云渐寒坐在地上，靠着寒气森结的寒床，整个人连眉毛都结起了一层淡淡的寒霜，仿佛就那么坐着死了。
很久很久后，他才说：“你……救她。”太久没说话了，加上这寒气厉害，他一开口，竟差点说不出话来。
如许就那么躺在寒气中，她的身体已然柔软，然而脸色却是可怕的淡淡青黑色，大团大团的青紫尸斑从皮肤底下浮起来，甚是可怖。
云姬盯着如许，忽然冷不丁笑出声来，然而一笑出声，泪珠却滑落。
“我的孩子……终究连你也离我而去了。”
云渐寒木着脸，又重复了一遍，“你救她。”
云姬坐下来，轻抚如许的脸庞，触手那么冰冷，直冷到心里头，冷得全身都在发颤。她低低说道，“云渐寒啊，是你害死了她，却要我来救。你告诉我，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救她？”
云渐寒终于看她了，眼眶通红，“任何代价，只要能救，我在所不惜！”
云姬叱地一声笑了，她笑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笑容逐渐消失，带着嘲讽看他：“那牺牲十万百姓，发动转生咒，你也可以？”她俯下身，盯着云渐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要你愿意，我就救。”
云渐寒目光微变，竟不说话了。
云姬见他如此反应，眼底隐有癫狂闪过，讥讽道，“怎么，你不愿意？”她直起身子，低头俯视他，轻蔑道，“十万蝼蚁而已，你又不认识，有什么不愿意的？”
云渐寒的手指紧紧攥住了。
云姬冷笑：“果然都是虚情假意，你方才不是还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吗？”
云渐寒站起来，因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整个人摇晃了一下。他道，“那不是十万蝼蚁，是十万活生生的生命，生命是不分贵贱的。我希望你救小许，你可以拿走我的命，但你不可以去牺牲无辜，小许也不会愿意自己的生命是建立在他人的牺牲上的。”
云姬心头仿佛被狠狠刺中，脸色陡然剧变，袖手一拂，便将云渐寒打飞出去。她厉喝，“你胡说！我才没有牺牲旁人！那些都是蝼蚁！蝼蚁！！”
云渐寒捂着胸口，站了几下才站起来，一开口便是大口大口的血吐出来，他费劲道：“云姬，你还不明白吗？怀扬……为何生生世世都是短命的格局……为何你如此厉害也不能为他延寿……你还不明白吗？”他陡然厉声，“万事有因果报应，这就是报应！！报不在你身上，报在怀扬身上！”
云姬又是一掌打过来，他趴在地上，肋骨剧烈地痛，应该是断了。他痛极了，呼吸间用力咳嗽着，满嘴血腥气。
他双手撑在地上，很艰难才站起来，“云姬……从你第一次发动转生咒的时候，你就已经沦落地狱，成为恶鬼了……人和恶鬼在一起，是无法长寿的。你想想看，除却第一世，怀扬只有第二世才是长寿的。为什么？”
云姬倒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每一世，他都几乎是病死的，她曾用尽办法，也不能为他延续寿命半分，她怨过，恨过。恨到极致，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发动转生咒。她知道这是逆天行为，必将遭到报应，可那又如何？天道轮回，从来都报应不到她身上！
可原来……都报在了怀扬身上……
“我的错……我的错……竟都是我的错……”
她颓然跌坐在地，脑子里嗡嗡炸响，那个始终不愿意承认的结果终究被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她猛然想起息怀扬说过的话，他说那些冤魂都在地狱里，一刻不停地诅咒他。
她惶恐，后悔，自责，愤怒，无力……所以情绪就像无边的深渊，一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伏在地上，突然放肆笑起来，却又泪如雨下，“原来天道一直都在，为什么不报在我身上，为什么要报在怀扬身上……！”
她仰天看着嵌于石壁上的诸天星宿，凄厉质问，“你给了我无尽的生命，却又不给我相伴一生的人！我只是不想一个人……为什么！既然你觉得我错了！为什么不将报应报在我身上！”
漫天星辰皆无语。
云姬闭上眼，泪流不止。
寒洞内忽然安静下来，幽荧的光亮照在她身上，可以清楚看到她痛悔至极的模样，云渐寒从未对她有过半点好感，此刻竟产生一丝同情，无言地望着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的眼前渐渐模糊。方才云姬两掌下来，将他重伤，他快要撑不住了。
他跪下来，一把扶在寒床上，用力喘息着，恍惚间听见云姬低低说道，“我救她。”
他捂住胸口咳了两声，抬起头。
云姬站起来，她那副永远高高在上的表情终于似傲梅折断，再无任何神采。她对云渐寒道：“不用你付任何代价，我的孩子，我来救。”
云渐寒一惊，怕她要发动转生咒。
他是想救如许，但绝不是以牺牲十万百姓的生命作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