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穹顶之下的医患关系 - 让我们灵魂激荡身体欢愉:一个男科医生的手记 - 任黎明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第十五章穹顶之下的医患关系

2009年3月4日,一个非常普通的日子,只不过那天是星期三,上午是我约定俗成的专家门诊,下午有两台经尿道前列腺电切术(turp)、一台经尿道膀胱肿瘤电切术(turb)及两台经皮肾镜钬激光碎石术(pcn)。

那时我离婚已经三年多了,朋友介绍了一位女朋友,公务员,有春回枝头、蝶衣翩飞般的明媚,接触了两个月,感觉甚好,感觉是树上的叶子,大抵再卿卿我我几个来回,好感会升华为爱情,而爱情,是树上开出的最璀璨的花。

上午七点起床洗漱,出门之前给非常规律的朝九晚五上班的她发了条短信:“今天的日子可好了,天气预报说一直阴霾的天府之都今天阳光灿烂,有没有翘班、喝茶、晒太阳的冲动?3月4日,你可以丟3落4,我们在一起不怕别人说3道4,你可以对我挑3拣4,我趁机耍赖皮一样地不3不4,因为你的朝九晚五,啥都泡汤了,我好讨厌9和5两个数字!”

拿着手机的她肯定对着屏幕投去会心一笑,很快回复我了:“虽然我不能翘班,但如此特别的日子,我愿意陪你烛光晚餐。”

我掂量了手术需要的时间,门诊结束后简单囫囵一碗泡面,下午一点开始手术,七点以前可以全部结束,与她一起吃饭应该是来得及的。

那天门诊病人好多,其中有六名是父母驱车200多公里从重庆来成都特意找我做包皮环切术的儿童,本想按照医院的规定预约,但看在他们长途奔袭的分上,实在没有办法拒绝,我心一横,打电话到门诊手术室:“中午加塞六个包皮环切术。”

六个包皮环切术,看似流水线作业,但毕竟有一些烦琐的准备程序,等我顺利完成后心急火燎地赶到住院部手术室,下午三点了。

比预计晚了两个小时开始当天的常规手术,依然镇定自若地逐一进行,所有的手术结束,差不多晚上九点,我突然想起晚上与女朋友的约会,在更衣室摸出裤兜里的电话,有七个她的未接来电及一条短信,短信充满愤怒:“你是个骗子,害我在欧洲房子像个瓜娃子一样等了你两个小时,不用再联系了,再见!”

我回拨电话,她已经关机。

拖着沉重的步履步行回家,还未到小区门口,接到值班医生电话:“医院附近酒吧发生斗殴,泌尿外科新收入两位刀刺伤致肾破裂病人,需要急诊手术。”

急忙拦下一辆出租车,重新赶回医院。

按照病人受伤的严重程度,疲惫不堪地分别为病人行了一台肾切除术,一台肾破裂修补术。脱下手术衣,腿像灌铅了一样难受,有些迈不开腿,在护士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开手术室。

等在门口的病人家属对我千恩万谢,其中的一位关切地说:“下老师,我送你回家吧。”

半夜三点了,小区居然停电,一片漆黑,病人家属打开汽车远光灯,目送我回到小区,目送我的蹒跚而行,他没有马上离开,一直用远光灯照亮我归家的路。

这是我从医以来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天,完成大小手术13台,13是个不吉利的数字,我并没有与心仪的女人共享最后的晚餐,也不是参与最后的晚餐的13个客人,我才不愿做耶稣的弟子犹大,背叛及出卖救死扶伤的荣誉。

我的老家在四川省广安市邻水县,一个既出圣贤也出刁民的贫瘠之地。

我出生在一个偏僻小镇,父亲是小镇当时的革委会主任兼中学校长,父荣子贵,儿童时我是孩子王,身边簇拥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玩伴,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最过分的是率领小粉丝队去镇卫生院偷看妇女安置节育环,未遂,还被院长气急败坏地赶了出来,镇卫生院临河,河边的浅滩上有丢弃的医疗垃圾,里面偶尔有一些人体组织。

我用镰刀叼起一块,命令同行的每个伙伴称我为“爷爷”,不然就将镰刀上的人肉甩到他脸上去。其中的一位号啕着落荒而逃,并向我父亲告状,一直信奉“黄金棍下出好人”的父亲用一根竹片折磨了我半个小时,竹片横着切进我的小腿,有数道伤口,迄今还残留着瘢痕。

从此,我就部分丧失人身自由,相当于现在的“双规”,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和规定的地点向父亲报到。

读书我是很不用功的,上课开小差或打瞌睡,期末考试时我总是胆战心惊,因为成绩公布后,逃不掉的是父亲的拳打脚踢。

某次语文的期末考卷上有道题目,用“原来”来造句,我的答案是:原来下主任是爸爸。破天荒地,父亲没有打我,而是用诡异的眼光盯着我,嗫嚅着说:你娃娃是不是智力有问题?

父亲翻出了许多老书,譬如《安徒生童话》《西游记》《三国演义》等,在文化极其匮乏的20世纪70年代,它们带给了我无与伦比的惊喜。

奇了怪了,从此我的成绩高歌猛进,每次都全校第一,尤其是写的作文,让我的语文老师也叹为观止。

想起了罗素的一段名言:在干涉儿童教育的各种力量中,没有一种力量站在儿童自身幸福的立场上。而我则由衷地感谢父亲,他的阴错阳差让我的童年充满了童话般的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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