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个岛,比根亮醒得早。
晨光不由分说从窗头跳进来,在他的眼皮上蹦蹦跳,晨间的各种细碎的声响也往耳朵里钻,特别是那些小麻雀唧唧喳喳的,怕是已经绕着这个长生岛飞了好几圈了吧?它们在薄雾中飞过“大衣橱”、“小衣橱”,再拜会了“四姐妹”,那都是岛子周围的各种形状的堡礁,然后又特意过来叫醒根亮的耳朵。
昨夜梦多,迷糊中时睡时醒,都梦些啥呀?根亮“咳咳”笑着自己,他喜欢把被头拉到鼻子下面让嘴唇碰着柔软的被单,这笑声也就自顾自缩在被窝里和晨光打不上照面了。
年纪轻的时候,一见眠床人就已睡熟一半,小娥为这个经常说他,担心半夜里来个人把她抢走了。她说:“你这样子睡得死沉,能管啥用?”他不理她,女人家就爱瞎说话,谁会来抢她?那人肯定是不想活了,哪个不晓得他根亮为小娥连命都拼过。谁能料到呢,小娥真被抢走了!
阎王抢走她已经30年了。
小娥这阵子常往他梦里来,还是30年前的娇俏模样,细长的丹凤眼横横扫过来,他的心口就一阵乱跳。梦境一天比一天新鲜,根亮想着,大概去见小娥的辰光快到了吧??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张纸片,展开了,发黄的纸面上头模糊地卧着一些字,个个如斗大。也难怪,小娥就读过几天扫盲班,会动笔算是不错了。根亮跟她比就算是个秀才了,即使到了岛上,他的床头也放着几本《故事会》,里面的字虽不是全都认得,但也能差强看个故事为书中人叹叹气了。其实天光还没有亮到足够辨认字迹的程度,再说他不戴老花眼镜也已看不清楚东西,可他却看得明明白白的,用心看的,上面写着:
“根亮,戏文做好后,大树婆下等。娥。”
那是小娥第一次约会他,在村里最大的香樟树下。那树有年头了,树冠茂密,树干粗大,村里人都叫它“大树婆”。
“怎么就能断言它一定是女的呢?为啥不叫大树公?”那天小娥在树下问他。因为他脸红着,说不出话来,小娥只好这样和他闲扯。
这纸头,他一直当心地收着,等到素月进门,他更是小心地当宝货似的挖空心思寻地儿藏,,怕被发现不好说,女人心小。可后来,事情一多,他竟把藏的地方忘记了。
这“后来”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这些年里,他又娶了素月,和她生了个女儿,供女儿读书,再看着女儿成了家养了孩子。快60岁了,该尽的责任都尽了,他决计一个人搬到长生岛上养山羊。他收拾一些要紧的东西随身带来,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才在一只裂成两半的瓦罐里找到了它。当时藏时用油纸密密包好的,那日打开时如见故人,手发抖了,心头一热,眼泪水滴了上去,白白弄湿了几个字,根亮心疼得恨不能打眼睛一个耳光。
他把纸头小心地折好了,翻起枕头藏在枕套背后。这也是小娥教的。
那一年他到船上去帮人打杂,小娥把他的一只袜子藏在枕套里,说是盼着他的脚步往梦里来。
根亮回来后问她:“这办法管用吗?”
小娥脸红红地说:“有用着呢。”
“都梦到了些啥呀?”
“不说。”身子却绵软地靠上来,攀着他的头颈,眼睛火辣辣看住他,直看到他心里也冒起火来。
根亮笑自己,醒着也做起乱梦来了,真是发痴!可这多年前的火星子飘落过来,烧着了被子,眼看着要熊熊地燃将起来,根亮被烫得一骨碌爬起来,逃出被窝。站在清冽的风中,等待了很长时间,才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在青翠的草上,跟露珠混在一道,绝好的肥料呢。
羊圈里的山羊看到他的身影,都挤着到栅栏门前,温柔的黑眼珠盯着他。根亮“咩……”地叫了一声,声音荡开去又从山谷里悠回来。那些羊就欢快地回应起来:咩——,连那只像成名歌唱家一样小心保养着喉咙的雄鸡也凑热闹打起鸣来。没有语言之前的原始社会,大家都是这样打招呼的吗?
太阳羞答答钻出大海这条丝绸被头,在薄雾中露出鸡蛋黄一样的嫩面孔。早春二月,没有风浪的清晨,柔软得就像小娥的身子,淡淡地带点檀香皂的味道。
根亮觉得下身微微发凉,原来解手后忘记拉上拉链——想小娥想得呆了。不过没关系,这岛上就只有他一个活人,他爱怎么想小娥就怎么想小娥。如果小娥在身边,就是把她推倒在草地上让山羊们看着亲热,又怎么样?根亮摸摸后脑勺又偷笑起来,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根亮依稀看到他影子的旁边还有一个娇小的影子,那是小娥的。
根亮开了嗓子以后,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摆动了几下头颅,觉得自己也是一只山羊,一只逃到天尽头的不用再披着人皮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