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长生岛 - 杨怡芬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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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站在长生岛上,朝东看,一片雾茫茫的外海,无边无际;朝西看,就是根亮生活了近60年的长命岛,一只比这个小岛大出十倍去的岛。两个岛隔着窄窄一条水域,“莫失莫忘,不离不弃”地相守着。

根亮的身后是一些二三层高的楼房,间或夹杂几间平房,都是独门独院的,外墙大都贴了马赛克,兀自灰蒙蒙着,最初的洁白只有到那些主人们的梦里头去寻找了。当初造它们时,那些主人哪一个不是打算在这里娶老婆养孩子过上一辈子?到最后,年纪轻的却都嫌这里冷清了,捕鱼挣下的钱也足够到城里去买套商品房,退一步也能在长命岛安个窝了,政府又发了一纸红头文件下来,要求“大岛建,小岛迁”,于是想走的,不想走的那些都跟着“政策”走了。这些带不走的楼房成了戏文里被弃了的后妃,在冷宫里自生自灭。这个名唤长生的小岛,真成了无人居住的孤岛,独自“长生”不老着了。要是哪天有一只不知底细的船靠上这个岛来,见房子满山却找不到一个活人,会怎么想?料想必是吓得面孔雪白,拔锚而逃吧。

羊群在圈里骚动起来,催促根亮不要呆头鹅一样光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它们要出去吃带露的青草了,几只不耐烦的已经在踢着,几只温存些的则热情叫唤着。

根亮笑骂道:“急着要发啥骚?羊骚!”

他加快了早起后洗漱、吃饭的动作。太阳驱散薄雾后更来了劲道,天地之间暖乎起来。他打开门,领头羊撒着欢一溜烟地往草地跑,后面一大群屁颠屁颠地跟着。

“慌个屁呀?”根亮大声招呼着头羊:“青草有啥味道啊!”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请羊们吃糖果。没一只羊肯听他的劝告,它们想,天底下没有比青草更好吃的了,只是你呆大根亮不晓得罢了。

根亮听不到羊们的嘲笑,远远地跟在羊群后面,抽上一颗烟,迈着外八字威风地走着。如果是走在村里,王家阿婆见了,会颤动着她的瘪嘴说:“根亮真后生啊,腰骨笔挺!”老太婆人老了,声音还是尖尖的,根亮听着特有滋味。现在,没有人来夸,根亮还是一样保持笔挺本色。

岩礁那边半空里盘旋着几只雪白的海鸟,根亮懒得去理会它们,反正,他养的是羊,不是鱼,不怕它们的尖喙。突然,鸟拍着翅膀叫出声音来,这跟人一样,特别是女人,一旦受惊就尖叫,鸟也这样。

“才水你这小子,生下来辰光接生婆忘记缚你这双贼手了!”根亮这样嚷着,算是跟谁打着招呼。

来人只看到了根亮人影。这岛上,反正只要是人,就是根亮,所以也在那边咋乎起来,一样听不清说的话。他们的说话声被枪响声音盖住了。刚才就是他朝白鸟打了一枪才惊得它们五花散飞的,有一只被打中了,一团白色染着几点红血降落伞一样飘下来。

才水提着那只白鸟,他壮实的媳妇扛着一只纸箱跟在后面,里面的东西满得合不上盖子,几只番茄在太阳下红得耀眼。

“听气象报告说有大风,也是到打‘观音暴’的时节了。本来应该明朝来的,怕小船过不来呢,还是先送来的好,要不,你饿死了,小娥婶娘高兴,素月婶娘要哭昏了——”才水还要说下去,被他媳妇踹了一脚,才停住了,一边叫唤着:“哎吆喂,你打老公下手也介重?”

他媳妇不睬他,说着:“根亮伯,素月婶娘说,风大,把羊关进楼房里去,多放点青草,你跟我们回去。”她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否则,也不用扛一箱死沉的东西送上来了。可素月婶娘的话,还是要传到的。

根亮看了看太阳,它四周根本没戴上风圈。这年头,连太阳也狡诈了,明天有大风来,到现在还硬是不露半点声色。气象预报总是准的。他的小收音机没干电池了,正等着才水他们送来呢,要不然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才水却在那里一拍脑袋说;“忘记了,忘记给你买电了!”他媳妇也跟着重复才水的话,急得脸都红了,答应了,没做到,是最让人羞愧的。她突然跟他们说了一句:“我去拿枪!”,?转身就跑。

才水看看自己手里提的这杆猎枪,再想不出船上还有别的枪。根亮虽然正在为电池不高兴着,却也奇怪上了,这两夫妻都带枪呀?敢情回到闹海盗的年头了?要是真回到那个年头,这个小岛可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关于海盗的传说,老一辈的人都津津乐道,根亮年轻时总怀疑自己是海盗的后代,可没有人来坐实他的妄想,他也就只能这样想着了。

他们看着媳妇跑过来,看不出带上枪了,倒是胸前像揣着两个兔子似的一路跳过来。才水暗骂,这婆娘又没穿戴奶罩,这样算招惹谁啊!就喝道:“跑什么跑!走过来!”

她脸红红地到他们跟前,摊开手掌心,里面是6节干电池,喘着气说:“儿子玩具枪里的,能对付几天吧?”

根亮喜出望外,也不介意才水刚才的粗声气了,有后生还把他当个男人看,总也算好事情。才水也真是的,他才不喜欢他媳妇那壮实身胚的。小娥的身条儿该鼓的鼓,该瘦的瘦,虽说才水忘记了小娥的样子——那时候他是七八岁的小毛孩呢,也总该听说过许多传闻,村里再没出过比小娥好看的女人了,而他是小娥的老公呀。先前也阔过的得意让他原谅了才水。而且才水又说起一样让他高兴的事情来,说是燕妮回村里过了,带回来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他们家分到了一大包“沙其玛”呢。才水媳妇也补充说,给他的箱子里也有一包。这种粘牙齿的甜味点心,咬下去连舌头也感觉得到要化掉了的绵软,是根亮最喜欢吃的了。

燕妮再生他的气,也总还是记得他的,自己的女儿呀。

“带着我外甥来的?”根亮吞咽着口水说。

“哦,长高了,透着斯文呢,城里孩子就是不一样!”说到孩子,女人总是兴奋的,不管是说自己的还是人家的,才水媳妇的声调高起来了。根亮望着长生岛的方向,模糊中好像看到外甥的模样了,有一年没见着他了,小孩子见风长,现在有多高了呢?

“还是住一夜就回去了?”根亮又问。

燕妮总是很忙,回家,也就是一年里头回来住一个晚上,所以,村里人都把她的回家当件新闻来说,如果有本村日报的话,估计也可以发个头条。

“还是住一夜就回去了。”才水媳妇跟着说。

根亮想着那一夜她们娘俩肯定说了不少话,邻居们也会走拢来对他一个人上岛的事情进行热烈讨论,不知道他们得出了什么结论,根亮很想知道。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独自上岛的原因。养羊,似乎是生计,此地风俗,凡是结婚、过年,必用全羊献祭,再说酒店里也要新鲜羊肉呢,不愁卖不出去。可根亮觉得羊更是他的伙伴,把伙伴一个个往死里推,有时候也不免难过一下。可是,肉羊活着就是为了被人吃的呀,这样一想,他便心安了。但上岛真个是为了养羊吗?为了这个没有人居住的岛上满山疯长着的青草吗?

当初他计划着时,燕妮在电话里大声说他:“你以为当鲁滨逊很好玩啊?!”,根亮问:“鲁滨逊是谁呀?”燕妮在气头上,回说:“我不对牛弹琴了!你叫姆妈听电话!”对牛弹琴的意思,根亮倒是懂的,他好歹也读过几年书啊。素月大概也知道鲁滨逊是谁,她是小学里民办教师呀,书读得比他多。就像当年给孩子起名字,硬是用了马克思夫人的名字,燕妮后来真嫁了个姓马的,当然这姓马的跟马克思是不能比,但在村里人看起来也算是个人物,谁要是在县城里遇到什么麻烦,第一想到的就是去找燕妮,她呢,也大多应承着办了,这孩子面情重。这个大人物老婆的名字,总也算没有白取。可鲁滨逊到底是什么人呢?昨晚大讨论里或许也提起过。

他猜想才水媳妇肯定参加了那场大讨论,可她肯定不会告诉他。

果然,才水媳妇没有再把这话题拉开去,却在那里嘀咕着才水不该这样倒提着白鸟,你看,你看,把根亮伯的地都弄脏了,一滩子血,杀了人一样。才水在那里针尖对麦芒,谁?谁说这是根亮伯的地?他的地在长命岛呢!血?鸟血有啥脏的,又不是你的血!

根亮看才水说得有点豁边了,索性自顾自走开了。要打“观音暴”了,风肯定不会小,要做的事情很多,先对付着眼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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