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花坊红楼夜追踪
夜色寒浓秋风凉,街面上行人渐少,然河畔的花坊彩楼内一日的热闹才将将开始。
花坊楼是王都城内寻欢作乐的好去处,白日里紧关着大门,只等天黑,火折子一点,一排彩绣大灯笼渐次亮起,红彤彤、粉灿灿的随着风招招摇摇。懂得人一看那灯亮了,追着那火光立刻就来了。
酉时,正是花坊楼最热闹的时候。
“再一杯,再一杯,斟酒,满上!满上!”春阁雅间内,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的欢笑起哄的声音,只见屋内有十数个举着碗盏痛快豪饮的异族人,他们鼻挺目深,身材高大,体格个个彪悍。屋内唤了好些个乐人、舞姬来助兴,气氛好生热闹!因着这些异族人出手阔绰,乐声格外响,歌声尤其清亮,舞姬们一个个身材曼妙多姿,随着乐声卖力的扭动着身体,时不时向客人递上几个勾魂的媚色秋波来。桌岸上杯盘狼藉,空酒盏与醉鬼一同翻倒一地,酒气冲天。
喝酒,人越多越热闹,越热闹越醉的快。一群人喝的尽兴,一张张脸喝的通红,红色都涨到了脖子根上。大家都喝多了,只有一个人,落寞的坐在角落里,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独酒。倒也不是大家不愿同他喝酒,不接近是因为不敢接近。那可是个狠人,真狠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那种狠。若非是狠人,又怎么能让他们这个匪帮易主,还在一年内让匪帮变商队。自从那人当了头领,他们这个商队越扩越大,生意越来越广,钱也越滚越多,只不过,人也是越杀越多的。他们在到晋王都之前做的都是无本生意,货是用人头换的,对方的人头。
舞姬不知这些,见这群人出手阔绰,便殷勤的上前劝酒。她捧着酒杯款款上前,来到那人跟前,本以为能多少讨到一点好处,可没想到,那人只抬眼看了她一眼,说了个“滚”字。那人眸中的神色凶狠异常,舞姬只是个红尘里打滚儿的可怜少女罢了,这样的眼神她哪里见到过,这一眼可把她吓得浑身一激灵。小舞姬不自觉的退后一步,慌忙远离,不敢上前打扰。
独自喝酒的人正是勒都。虽然身处热闹处,他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欢欣,依旧是一张冷冰冰的脸。他的后方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年是中原人,是他发了一点恻隐之心,在路上捡回来的。西域商队里,混进一个孱弱的中原少年,自然是要受苦头的,若非是他捡回来养着的,商队里的人卖他面子,这少年恐怕早就没命了,好在他也机灵,会说话,会办事,虽然不太合群,但竟然也慢慢混了下来。
商队的人大多看不起他,因此不同他喝酒。于是,他只能缩在角落低头闷闷的吃菜。
勒都看了他一眼。
少年余光看到勒都看他,立刻乖觉的放下筷子。
勒都明知道他为何不去喝酒,但故意问道:“你为何不去喝酒?”
少年名叫李琪。李琪摸着头笑了起来,回答道:“我不擅长喝酒,一喝就醉,醉了以后还爱发酒疯。我怕姿态不好,惹了谁,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就是因为不擅长才要去喝,不是吗?”勒都道。
少年微微低下头,低声道:“既然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又何必凑过去讨嫌呢。而且,头领,你看看我,就我这样的身板,顶多三两杯就会吐得七荤八素的。我想着我就算喝死了,也不能让自己变得更受人喜欢,喝了反而自己难受,又何苦为难自己的身子呢?”
勒都闻言笑了起来,说道:“要都像你这么想,那酒可就卖不出去了。”说着,勒都将杯盏里的酒一饮而尽,站了起来。“你是个清醒人,你在这里看着,如果他们喝了酒要闹事,你就去寻我,我到街上透透气去。”
李琪颇为乖巧的点了点头,想站起来送勒都出去。他刚准备站起来,却被勒都摁着坐了回去。
“吃菜就好好吃菜。我捡你回来也没图你报什么恩,当初在西域,你没处去,所以我让你跟着我。现在我们来了中原,中原是你的家,还是那一句话,你随时可以走。”勒都道。
“不。”李琪看着勒都,道:“我不是跟着商队,我是跟着头领你。我李琪孤零零一条命,无牵挂。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李琪的话认真又虔诚,他的眼神太过于执着,执着的发烫。
勒都避开那眼神。他这样一个人,自顾不暇了,又怎么能再累带一个人。他知道那少年的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说了“不需要”三个字后便匆匆离开了屋子。
离开闹哄哄的屋子之后,外头也没清净多少,花坊楼百十米之内,都是人来人往的。勒都听着那些旖旎的管弦声与调笑声,心中感到万分的腻歪与无趣,他皱起眉头,往清净的地方去。
眼下正是热闹的时候,这一条长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勒都在路上走着,路上有不少喝醉的人蹒蹒跚跚的搂着歌姬挡着路,醉鬼最是多事,勒都懒得招惹他们,走路的时候尽量避开,可他左闪右避的还是被一个醉醺醺的不长眼的撞了上去。
“是不是没长眼?我也敢撞,知道我是谁吗?”那醉鬼自己撞了人反而先倒打一耙。
勒都怕麻烦事,但不代表怕事,闻言立刻沉下了脸,正准备一把推开那醉鬼,却发现这声音有些耳熟。他皱着眉头定定的看了那面红耳赤的醉鬼一眼,这一瞧,果真是认识的人。凡是曾做过生意的,他都记着,尤其是王都城内的诸位贵君子,凡是见了的,都留心记下。眼前这个人是君子桓的心腹,前一阵子刚刚与他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君子蒙?”勒都叫了他一声。
钱蒙喝的头晕晕的,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于是眯着眼睛去看,他喝的有些太醉了,看着眼前的人都有些重影,他盯着勒都瞧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
“你是那个,呃,那个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名字到嘴边,钱蒙就是说不起来。
“北渝商队,勒都。”
“哦!对对对!你是那个勒都,我记、记得你。”因为重影,钱蒙使劲儿的瞪大的眼睛,模样颇为可笑。
勒都对他笑了笑,说道:“君子好兴致啊。”
钱蒙晃了晃脑袋,努力的醒了醒酒,将胳膊搭到勒都肩上,歪歪扭扭的站,呵呵的笑了起来,说道:“这有好兴致的也不止我一个人啊。你也是好兴致啊。”
钱蒙满身的酒气,勒都不着痕迹的皱起了眉。
钱蒙继续道:“你一个人出来逛?不如和我再去喝上几杯?”
勒都笑着说道:“今日带兄弟们出来饮酒,我也是喝多了,出来透透气、醒醒酒,就不打扰君子雅兴了。”
钱蒙倒也不是真想邀他喝酒,见他婉拒,也不提了,只道:“怕是你又赚了不少吧。”
勒都笑了起来说道:“那还是托了君子桓的福。”
说起这个,君子蒙昂了昂脖子,道:“能入我家君子眼的宝物不多。这天下不管什么样的宝物,我们君子都看烂了,先前呢,君子让我寻一个稀罕物。我满王都的搜寻,可找来的东西全都不称君子的意。唯有你,你呈上的物件入了君子的眼。多亏你,我这差事才办得好。君子心里满意,我也得了不少奖赏。勒都兄弟,若是下次倘若还有好物件儿,你第一个要想着我啊。”
“那是自然。我的货能让君子中意,在下亦感觉荣幸。之后若是还有好东西,在下必定第一个呈给君子。”勒都道。
两人交情倒也不深,稍稍寒暄几句后便分开了。钱蒙歪歪扭扭的往花坊楼去了,勒都则脚步飞快的往外走去,想远离这些酒色浊气,那样声色犬马的地方,他从内心深处觉着十分厌恶,多呆一刻都觉着难受。每每他看到这些女子违着心噙着假笑又唱又跳时,她就会想起他的华箬、他的小妹嬿岚。他看着那些女子,他害怕,害怕她们也像这些女子一样,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违心的向人露出笑容。
深秋夜里的风很冷,马上就又是一个冬天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尚在战场上奋力杀敌。他曾以为自己能保住自己所珍惜的一切,但是他太过自负。
勒都用手狠狠的搓了搓脸,深深的叹一口气,迎着冷风,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他也不知道往哪里去,能走到哪里是哪里吧。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忽的,他瞥见墙面上有影子一闪,又很快躲了起来。勒都不动声色,但却皱起了眉,他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仇家多的数不清。今日心事重重,一时放松了警惕,竟被人跟了上来。被人跟踪这种事情,于他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他试探的慢慢放缓脚步,留心观察。果然身后的人也随着他脚步的快慢而变化速度。
他不动声色刻意的将人引到一个静谧幽僻的小路上去,他想看看那人会不会跟上。
幽僻之地最适合动手了。
那人果然也跟着上去勒都慢慢的走着。勒都手不着痕迹的抹上腰间的短刃,向前走了两步,而后突然他转过了身,亮出了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