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回头望月下浅笑
“多谢阿稷。叔父一家遭此大祸,葬身于乱石堆下,唯有皋夷下落不明。找了一日,心里本以为他也没希望了,不想还能再见到。阿稷,多谢,多谢。”范铭叹息道,说着他的眼角泛起了红,因着怕有泪水流出,他微微仰起了头。
“你也不必谢我,要谢便谢他自己吧。”赵稷道,说着他的目光看向床上的少年,亦是叹道:“若非他撑着重伤的身体跑了一路,我也不会发现他。若非他想活着,我也不会救下他。终究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明筠看了一眼赵稷,而后目光又移到范皋夷身上,道:“不管怎么说,都是你救了他,纵使他拼命跑了出来,若非正好遇见您,他也难撑下去。”
赵稷摇了摇头,道:“不过这倒真是巧了。没想到路上救下的人竟然是你们范氏的君子。”
范铭闻言,眸色淡了下去,只叹不说话。
明筠问赵稷道:“那阿稷,你是在哪里发现的皋夷?皋夷一路应该留下过血迹与脚印,但那些痕迹在一条岔路口都消失不见了,那些痕迹,可是你派人抹去的?”
赵稷颔首,道:“不错,那些痕迹确实是我派人抹的。”接着,他仔细的将他发现范皋夷之事讲了一遍,讲完后,他接着道:“当时,我将他带回去后,我们仍不知晓他的身份,我一边派人查探,一边让人抹掉痕迹,目的是不想让人知晓是我救的他。我当时想,他既然身受重伤,想必有仇家,不让别人知晓他的下落,既是为他好,也是为我自己好。这个王都城波云诡谲,各方势力林立,一个动作便可能引起轩然大波,我不想惹上麻烦。你们知道,我们邯郸如今已经是处在风口浪尖上,极被大宗忌惮、打压,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低调行事,万事还是不要出头得好。”
范铭很能理解赵稷的意思。他从前天真无知,总以为王都城是个繁华惬意之地,可如今当他真的踏入家族之事后,才惊觉王都城的惊险与诡诈。一步稍有差池,可能会引起难以承受的后果。有时候在夜里,他开始回想自己曾拿来当八卦笑话听的种种所谓的“趣闻”,细细的一个人思量,想通里面的关节,而后,他愈发觉着自己曾经是有多蠢,如凉水兜头,一下子惊觉,灭掉了所有的天真。从那一刻,他便长大了,长大了也就懂事了。
“我懂。”范铭道。他停顿片刻,看着赵稷的眼睛,再次道:“阿稷,谢谢。”
赵稷拍了拍范铭的肩膀,道:“还是那句话,你我兄弟,不必言谢。”
范铭重重的点了点头。
赵稷用手捏了捏范铭的大臂,道:“话说回来,今天若不是阿筠站在你旁边,我都要认不出你来了。这一趟出去,当真变化不少啊。”
范铭笑了起来,道:“是不是看起来更俊了?”
赵稷点了点头,笑道:“那是自然。”
范铭眼撇向明筠,用手背敲了敲明筠胳膊,道:“你可从没夸我类似的话。”
明筠瞪了范铭一眼,道:“我做什么要夸你。”
范铭语气中颇有抱怨,道:“阿稷都看出我不一样了,你怎么就没发现。”
明筠抿抿嘴,轻轻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不一样,我没觉着你有什么不一样。”
“你这就是胡说了。我分明就有不一样。”范铭道。
“我看都一样。”明筠说着偏过身去,表示不想搭理范铭。
“我怎么能一样!”范铭提高了声音。
赵稷站在一旁,眸子微闪,他看了看明筠,又看了一眼范铭。只见范铭站在明筠身侧,正微偏着头看着她,虽则像是吵嘴,眼里却闪着光亮。这样的眼神很危险,赵稷不易察的皱了下眉,但很快又展开了,上前插话打断两人,笑着道:“怎的还像小孩子一样吵嘴,皋夷尚在养伤,小心吵到了他。”
赵稷站在明筠左后方,明筠从另一侧微抬起脸,斜着眸子看向赵稷。
赵稷与她的目光对上,故意朝她瞪了一下眼。
明筠有些想笑,但又觉着此时笑不太好,嘴角扬起了一点点弧度又很快压下,假咳了一下。
范铭听到明筠咳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范皋夷,压下声音,蹙眉道:“我就说山上冷,让你早些回去的。”
明筠尴尬的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说话。
赵稷握拳,将手置于鼻下,清了清嗓子,道:“那阿铭,皋夷如今在我这里,你打算怎么办?他伤的可不轻,体内有骨裂和淤血,眼下最忌讳搬动,若是你将他带走,怕会伤势加重。”
范铭皱起眉,问赵稷道:“那阿稷的意思是?”
赵稷道:“眼下,只有你们几个知道君子夷在我这里,所以我这里算是安全之所。现在君子夷最需要的就是好生养伤,若是跟你们回去了,怕是马上又要卷入纷争。不如暂时把他留在这里养伤。待伤势好转,你再接他回族内。”
“我也正在思虑这个问题。皋夷若是真的带回去了,确实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他的性子我知道,是个莽撞的,若是醒来,他必然要提着剑出去报仇的。”范铭叹道。谁动的手,他们心知肚明,可是没有证据,纵使有证据,若是一击不能将对手打倒,那么反噬起来必然更加凶猛。仇,不是不报,只是不能立刻报,时机不到,谁也不能轻易触动棋局的平衡。否则,定是人仰马翻、筹谋尽毁。
赵稷道:“若是信我,就留他在此处养伤吧,届时你派些妥帖的自己人,来照顾他。”
范铭走到范皋夷床侧,看着堂弟苍白的脸色还有脸颊、额角处的擦蹭伤,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范皋夷的沉吟了片刻,道:“那好,皋夷这边就劳烦阿稷了。待他醒了,我来看他。”
赵稷道:“放心吧,既然是阿铭的兄弟,那也就是我的兄弟。都是兄弟,何谈劳烦二字。放心吧,君子夷在我这里,暂时很安全,我不会让人有机会来伤害他。”
“哎—”范铭看了赵稷,而后长长的叹了一声。
赵稷拍了拍范铭的肩头,稍用力捏了捏。
“阿稷,哎—”范铭欲言又止。
“那就别说了。”赵稷道。
“堂叔一行遇难,埋骨乱石堆下,说到底是我们害了他们。若非堂叔站在我们这一边,又怎会........皋夷绝不能再有事了,堂婶母在武安怕是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堂叔已经遇难,皋夷若再出了事,我—,我—,哎—终究是我们害了他们。”范铭闭上了眼睛。
明筠沉默了。世人皆怕虎豹等凶兽,因为它们会吃人,可殊不知,权力虽然无形物,却比虎豹更会吃人。虎豹尚且是为了生存、为了饱腹,可弄权之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月色透过窗户洒入屋内,范皋夷在月光下,脸色苍白的像纸片,往日恣意的少年现如今脆弱的似乎一碰即碎。
明筠走到范皋夷身侧,从手腕上解下来一个五彩绳,系在了范皋夷的手上。
赵稷看着那根彩绳,微微皱了一下眉,道:“这个手绳是?”
“先前病时,有人亲手编了条彩绳,赠予我。”明筠道。
“可有什么讲究?”赵稷问。
“说是她们家乡的风俗。她们那里有一个童谣:祝祷诚,编彩绳;彩绳系,恶邪离—”
明筠还没说完,赵稷接口道:“驱病颜,展笑意;身康健,万事吉。”
明筠扬眉看向赵稷,眼里带着些许疑问。“你怎么也知道?”
“这是鲜虞的习俗,当初随着师叔游历时,曾到过鲜虞。在鲜虞,我常常听到这首歌,尤其是在边城的地方。女人们会给生病的家人或孩子编这种五彩绳。”赵稷道。
“单单是生病么?”明筠眸子微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