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一抹薄红染双颊
明筠看到赵稷的眼神,她的脸上不由一热。一阵羞赧冲上心头,让她的脸颊瞬间转红,她连忙扭回头去。恰巧此时范铭亦转过头来,就是这一转头,他看到了明筠的神色,抿的双唇以及那带着薄红的双颊。
范铭,突然间,脑内空白了一瞬。隐约的,他明白了一些东西。
回了府,范铭送明筠回到妙园。在妙园前,他踌躇着、纠结着,欲言又止。他觉着今日的月色太明朗,甚至遮不住他往下耷的嘴角,更藏不住他不断下沉的心。
“我明日来见你。”范铭道。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他每次见明筠都准备了一堆话,可永远不知道怎么去表达,他嘴笨,心也笨。他快步的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心情沮丧。
这一晚上,他辗转难眠,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直到天亮了,他也没睡着。
秋日的清晨微微有些凉爽,明筠醒了以后又闭上了眼睛,打算睡一个回笼觉。但是她刚朦朦胧胧的睡过去的时候,她被阿薇推醒了。
“要是没有要紧的事,小心我赏你一顿板子。”从睡梦之中被唤醒的她,带着些许火气。
阿薇听后,吐了吐舌头,道:“可不是奴婢故意的,是有人要见您呐。”
“谁?”如此不识趣。
阿薇道:“是君子铭。”
“大清早的,他有何事?”明筠掩口大大的打了一个哈欠,眼角里打出了泪花。
阿薇摇了摇头道:“君子未曾说。”
明筠揉揉眼角,摆摆手道:“看来这觉是睡不成了,罢了罢了,叫阿瑶进来梳头吧。”
明筠在房中懒懒的收拾打扮着,小婢女捧来一盘切好的梨子,梨肉白嫩水灵,看着就像是甜滋滋的。
“这是什么?”明筠问。
阿薇含笑道:“主子尝尝这梨子,是君子铭特意带过来的,极甜。”
明筠用银牙箸叉起一块,尝了一口,果真甜脆,她眉头展开,赞道:“这梨子不错。”
阿薇道:“这是蜜雪梨,是快马从鲁国带回来的名产呢。”
明筠恍然的哦了一声,又叉起一块梨子。“原来是蜜雪梨,我听说过。”
明筠又吃了一块,而后她穿好衣服走了出来。因在家,她打扮比较随意,一身浅青色的宽袖直裾,头上简单的梳了个单髻,没有佩戴珠花,只插一只白玉簪。
“梨子好吃么?”见明筠走出来,范铭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似迫不及待的问她。
“好吃。”明筠朝范铭笑了笑,答道。
屋内朝阳满洒,少女站在晨曦中,笑容浅浅,范铭呆呆的看着。虽然明筠这个笑是浅淡的,但于他,他却觉着这个笑比朝阳还要灿烂。
范铭突然不敢细看。
明明那样好看,他却慌乱的垂下眼,捏起桌上的蜜饯往嘴里填。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着这一块似乎比以往吃的更甜些。
秋风起,叶儿枯。
范鞅如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但他放不下手里的权力,每日用过晚膳之后,他还要坚持处理几桩朝政事宜,纵使体力不支,也会强撑一二。这一日批完公文后,他惊觉下肢发麻,一开始只以为是坐久了,可没想到腿伸直之后依旧发麻,像是针扎,又像是蚂蚁在爬,很快,这种感觉从腿部开始向上蔓延,手上也有了这种感觉。在他晕厥之前,范鞅竭尽全力的将笔洗扫下了案几,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在门里待召唤的老仆闻着响儿进去的时候,范鞅已经晕倒在地了。
医官是从晋王宫里请出来的,姓惠,他这一支世代为太医官,专为晋王诊脉。
范吉辉与范吉射两人立于范鞅的床榻之前,面色焦急的看着惠医师把脉。范吉辉心性正直且不论,范吉射此时的这份焦急倒是情真意切的,他是真急,只不过急的不是他老父,他急的是他自己。他与大哥私下里争斗的厉害,谁也容不下谁,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范鞅倒了,大哥作为嫡长子,继承家主的位子那便是顺理成章。他最怕的就是这顺理成章。
待惠医师收回手后,范吉辉立马上前客气的施礼,着急的问道:“惠医师,家父到底是何病,怎会突然晕厥不起?”
惠医师连忙还礼,叹了一口气,面带难色道:“老大人他,哎,老大人这是得了卒中之症啊。”
范吉辉面色登的一变,竟是卒中!这种病的凶险他是清楚的,轻者口舌歪斜、半身不遂,重者甚至威胁性命。“那家父?”范吉辉语气艰涩的问道。
惠医师看见范吉辉的脸色,连忙道:“医治及时,老大人暂且性命无虞,只不过——”
“吞吞吐吐,只不过什么!”范吉射在一旁急急的质问道,他双眉紧蹙,目露厉色,那神情让惠医师不由冒起了冷汗。
“这卒中是个凶险之症,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这病后老大人来的身体多多少少都会受些影响。行动有碍,甚至瘫痪在床,这些,这些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惠医师吊着胆说完了这一番话,偷偷觑一眼两人的脸色,只见对面两人皆是面色铁青,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可有医治之法?”范吉射左手握成拳,右手磨磋着左手的骨节儿,神情愈发的冷冽。
惠医师觉着自己的手有些发抖,不断地擦着冷汗,讪讪的道:“小的愿竭尽全力,竭尽全力。”他在晋王宫当了这么多年差事,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床上躺着的那人可是中军元帅,晋王之下第一人,甚至可以说,他的权力凌驾于王上。这样一个人若是突然倒下了,不仅在朝野内外,甚至在列国之间都必会掀起轩然大波。他本不愿意来的,可奈何范氏势大,若他不来,恐下一秒长剑就要架到他脖子上。
“这雨天路不好走,惠医师你就在府中住下吧,家父的病还靠你费心了。”范吉辉语气还算客气,而范吉射确上前威胁道:“此事你还需管好自己的嘴,若外面有什么不对的风声,小心自己的性命。”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惠医师躬下身子忙不迭的点头道。
帘帐后,范鞅暮色垂危,莫论他如何权柄滔天,此时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疾病缠身的普通老人罢了。屋外风雨大作,密密的大雨疯狂的下着,狂风吹动着树木哗哗作响,扬起了人内心的不安与躁动。
这场风雨就像是一个漩涡,旋转着,吞噬着,最后席卷整个晋国、乃至天下。
范鞅躺在床上,枯瘦如柴,如今的他就像枝头那垂垂欲落的枯叶,仿佛随便一阵风吹来,他就会随着凋零、消逝。
“外祖。”明筠随着范妙姝跪坐在床前,轻轻的唤了一声。
范鞅此时是醒着的,他闻声眼睛转动了一下,艰难的转过头来。他从嗓子里挤出一些声音,但是语不成句,谁也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范妙姝握住了范鞅的手,那双手上的皮肉早就松弛了,呈现出一种难言的苍老与衰败。
“父亲今日精神不错,大概是因为姐姐你过来了。”范吉射站在范妙姝身后笑道,他打量了明筠几眼,点着头道:“真是长成大姑娘了,亭亭玉立的,不似窈窈,总也不长个儿。”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宠溺,就像是有多疼爱明筠似的,但明筠听了只觉着浑身难受。
就算过去了那么久,明筠再见到这位喜欢杀人取乐的三舅父依旧头皮发麻,曾今的噩梦如蛆附骨、如影随形,是她心里面挥之不去的阴霾。
“三舅父谬赞了。”明筠强挤出一丝笑来,干巴巴的道。
范吉射却上前来,微微弯下腰,将一只手放在了明筠的肩膀处。明筠的呼吸一滞,被三舅父碰到的左边肩膀瞬间僵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