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皎皎明眸荡人心
为了挡挡羞意,明筠没有将面具摘下,就这样半遮掩着同赵稷在长街逛了起来。
在一家草编摊子前,明筠心不在焉的挑拣着。
一边挑拣,眼神一边朝一侧乱飘。明筠忍不住,问向一边的人,道:“你怎么认出我了?”
赵稷在摊子上饶有兴趣的捡起一只草编的大蛐蛐儿,看着明筠反问道:“你觉着呢?”
明筠抿了抿唇,道:“我怎么会知道。”
赵稷笑了起来,说道:“那我也不知道。”他转过去,朝摊主道:“诶,老先生,这蛐蛐儿怎么卖?”
摊主正编着新的物件,听见有人问价,忙不迭的起来招呼道:“三钱,这个蛐蛐儿三钱。”
赵稷拿到明筠眼前,问她:“草编蛐蛐儿,你可喜欢?”
明筠最不喜欢虫子。这个摊主手艺好,编的惟妙惟肖,绿油油的,活像个真蛐蛐儿,明筠梗着脖子往后仰,头摇的拨浪鼓一样。
明筠白了赵稷一眼,薄怒道:“你何时见过有女孩儿家会喜欢蛐蛐儿?”
赵稷哈哈的低笑了几声,道:“你不喜欢么?我记着阿铭曾跟我讲起,说你与他斗了好几场的蛐蛐儿,赢了他不少宝贝。”
明筠被噎了一下,而后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来着。”
赵稷但笑不语。
“阿兄,阿兄!”赵祁溜达到附近,远远的就瞧见自家兄长鹤立鸡群,招呼着就跑了过来:“阿兄,你原来没走啊,我还以为你真生气走了呢。”虽然他不知道他阿兄刚刚在生气些什么。
赵祁说的不是王畿雅言,而是他们的邯郸话。虽说赵稷叮嘱了多次,人在王都该说雅言,但赵祁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来王都,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这王畿雅言他真怎么说怎么别扭。
摊主听了那邯郸话倒是“咦”了一声,问道:“这位君子可是从邯郸来的?”
赵祁眉头一挑,也来了兴致,用邯郸话回道:“正是,你听得出邯郸话?”
摊主颇为高兴的道:“嗨呀!小老儿我就是邯郸人呀。”
这是赵祁来王都后第一次见到老乡,一时间倍感亲切,像打开话匣子似的渣渣渣说个不停。
明筠眉眼微闪。对于普通百姓,邯郸是一个地名,是一个位于远方的大城池。而在各大卿族眼中,邯郸则不仅仅是一座城,它代表着一片势力。如今范赵两派关系愈发视同水火,邯郸氏这一大势力到底会站在那一边,会帮谁,此事至今还不明朗。
还是明筠先问了出来。
“如今你是赵稷了。”
赵稷眼眸微垂。
“是啊。”
氛围忽然有些低沉,在一旁和摊主聊的开怀的赵祁也感觉到了,不由得回过头来看,问:“阿兄,你怎么啦?”
赵稷并没有搭理赵祁,只对明筠沉沉道:“不管我是谁,是子稷也好,赵稷也好,我都是我。”
明筠沉默了。
秋叶斑驳,在枝头飘摇欲坠,阳光从繁茂的枝桠间穿过,碎了一地。点点光斑与深褐色、已干枯打着卷儿的落叶糅杂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萧瑟。
“有多少人真的意识到我姓姬,不姓范。”
明筠的嗓音清清冷冷,与这凉凉的秋一般,听起来也有一种萧瑟。
“范赵两氏关系不恰,说到底,与我姬明筠又有何干呢?”说罢她自嘲般的笑了一下。用鞋尖儿碾碎一片叶子,脆响沙沙,等它支离破碎之后,复又随意扫去。
自范氏与公子府结了姻亲起,世人便将公子成毅划入范氏的势力圈中,在国人眼中,公子成毅便是范氏绳索上拴着的一只蚂蚱罢了。
公子成毅在范氏眼中是叛徒,她则是叛徒的女儿,有点儿叛骨那也无可厚非,不是么?
当年那把剑,不仅穿透了父亲的胸膛,也狠狠的穿透了明筠的心。
怨么?恨么?
当然怨!当然恨!
若说是不怨不恨那都是骗人的假话、虚话。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
“这些年,我父亲的事儿想必你也知道,身为赵氏,有些东西,怕是你知道的也不比我少。父亲那样做了,身为女儿我不好指摘评价,对也好,错也罢,早都随着棺材一起埋入了地下。虽说有怨,但你我之间并无间隙。”
说起来,她还欠邯郸一个人情,只不过顾及着街上人来人往说话不便,明筠也没提。
赵祁一向不是个会看人脸色的,兀自横插一脚进来,道:“阿兄,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严肃,怎么都不理我?这个带面具的姐姐是哪位,你们认识么?是谁?我认不认得啊?”
赵稷不耐的皱起了眉,叱道:“你来插什么嘴?老老实实一边儿呆着去。”
赵祁笑嘻嘻道:“有嘴不说闷的慌,我就要说。”
“让你见笑了,这是我不成器的同胞弟弟,自小被娇惯坏了,不懂规矩。”有这么一个弟弟,赵稷只觉着颜面无光。
赵祁不满的探出头来嚷嚷道:“我怎么就不成器了,我哪里不成器啦,有朝一日,我赵祁一定成器到吓死你们。”
赵稷皮笑肉不笑的反手将赵祁的脑袋按回身后去,道:“你还是给我闭上嘴吧,别再说话了。”
阔久不见,其实也没有什么话可说。讲来讲去,也就是从前那些事、从前那些人罢了,唯有说到范程的时候,不免唏嘘感叹一番。
明筠每次出来的时辰有限,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今日偶别重逢,也算是没白出来一趟,只不过还希望你——就当今日没遇见过我。”
赵稷是聪明人,一点就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