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秋风徐徐战事起
范吉射带着范妙姝一道往正堂的方向去。范邸内静悄悄的,沿路的仆婢低眉顺眼的和提线木偶一样,很明显,整个范邸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在正堂内,范妙姝看到了只悬着一口气的范鞅。在范鞅床前,范吉佑面无表情的跪着,他听到脚步声,却也没有抬头。范吉射走到范鞅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床上垂垂濒死的父亲,而后坐在床边,靠近范鞅耳边,道:“父亲,人齐了,我把姐姐也带回来了。”
范鞅的眼皮子动了动,但已经无力睁开。
范吉射道:“父亲,范氏你就安心的交给我吧。范氏,不需要一个软弱的家主。”
范吉佑自然是能听到范吉射的话,他闻言嘲讽的大笑起来,道:“怎么,范氏需不需要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范氏不需要一个疯子。”
范吉射闻言,直接起身,一脚踹到范吉佑的心口,道:“成王败寇,我就算是个疯子,范氏也是我的了。”
范吉佑很显然先前就受过一些折磨,他被范吉射一脚踹下去,很久都没有起来。
范吉射大笑,他看向床边端着药的婢女,道:“拿来。”
婢女战战兢兢的将要药递过去,而后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范吉射接过那碗药,走向范妙姝,道:“我一直觉着姐姐是更偏向我的,可原来竟然不是。这药是给大哥的,你若是亲自喂给他喝,我就原谅你。”
范妙姝不可思议的看着她,道:“你真是疯了!”
“斩草不除根,则永远后患无穷。我是不是疯了,你清楚的很。要不活一个,要不你们两个一起死,你现在可得看清形势,知道自己在哪儿。这里,现在我说了算。”范吉射将范妙姝摁到了范吉佑身前,将药碗硬塞进范妙姝手中。在范吉射不断地威胁逼迫下,范妙姝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绝望与无措。
而此时床上的范鞅已然断气,但是无人关注。
范妙姝拿着药碗,假装手抖,故意将药碗打翻在地。但是紧接着范吉射又让人端来一碗新的。
“想杀我何必绕这么些弯子,还要搞这么一出。”范吉佑冷笑着,从范妙姝手中夺来药碗,仰头就喝了下去。毒发的时候,他一边吐血一边冷笑着对范吉射道:“范氏,迟早要亡在你手里。”
赵稷这边,他们的车队一路行进。在离邯郸还有三日路程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武安城。武安君与邯郸赵是世交。赵稷与武安世子罗钰是自幼相识的关系。罗钰提前得了消息,一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说起罗钰,明筠也见过他。罗钰与翟璐的婚事已定,婚期就在三个月之后。明筠对罗钰的印象不错,是个品性端方的君子。罗钰接到他们一行人之后,热情的迎他们到自己的府邸设宴款待。在开宴之前,赵稷接到了王都来的信报。此时他们在赵稷看过信报之后,拿着信简犹豫了好久。他在犹豫要不要给明筠看这封信。明筠看了必定难过,可就算此时藏起来不给她看,她或早或晚终究要知道。
赵稷在书房内徘徊了半晌,终于还是去了明筠那里。赵稷进屋后,看着明筠,一时间没能开得了口。明筠心思敏感,她看到赵稷严肃的表情与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就什么都知道了。
“给我吧。”明筠道。信里写着,她的外祖范鞅已逝,新一任范氏的家主正是她的三舅父范吉射,大舅父身故,长房其他人在大舅父亡故后,连夜逃去了越国。朝堂上,祖父死后,六卿之位依次递进,接替中军将这个位子的是原先的中军佐,智氏的荀跞。三舅父范吉射顺利成为六卿之一。她母亲范妙姝先是被绑入王都,但好在丧事之后,得以安全的离开。心中道,她母亲已经动身前往夏将军的封地-潞城。
这个结果,难以接受,却是意料之中。
明筠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这一刻她不仅仅是难过,更多的复杂情感杂糅在一起,直让人感到绝望与窒息。因为母亲的缘故,身为公孙的自己却和范氏来往的更多。明筠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一次母亲带她来王都小住,恰逢国君生辰入王宫拜见。那一天,她很明显的感受到了差别。她与秋华同样是孙辈,可在祖父眼中,秋华是孙女,而她却是公孙。一个常召在身边宠爱有加,一个却是带着和蔼笑容的疏远。公子府不是她的家,王宫也不是她的依靠,范邸也变天了。明筠不由得扶额深叹,闭上了眼睛,用手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此时此刻,黑暗能让自己觉着好受些。
赵稷知道明筠想要自己呆一会儿,他静静的离开却没有走远,只是倚在房门外面,默默地守着。黄叶从枝头落下,意味着秋风将至。房中梁柱倒塌,意味着房子已然危矣。范鞅把持大权那么多年,他死了可不像风吹叶落那么简单,那势必是要引起一场大风暴的。
为了照顾明筠的心情,赵稷决定在武安城多停留一段时日。武安离邯郸不远,考虑到赵祁那跳脱的性子,赵稷便让赵祁先一步回邯郸,自己则留下来陪陪阿筠。关于范氏的事,赵祁一概不知,赵稷也没有告诉他,免得他说出什么不该说、不该问的。对于赵祁这个弟弟,赵稷总是有很多的无奈。赵祁骄纵天真、无知无畏,城府全无,喜怒全在脸上。纷纷乱世中,这样的心性,实在没办法让人放心。
程海看到赵稷紧拧的眉头,知道主子的想法,便宽慰道:“主子别着急,祁主子年纪还小,再过几年肯定便好了。”
赵稷摇了摇头:“倒是不指望了,只求他不惹祸就好。”深叹一口气,赵稷又道:“最近事情太多,心下总是感觉不安宁。怕是要起风了。”仿佛是为了验证这句话,这之后的十日内,赵稷接连收到了两份急报。这两份急报报的都是同一件事,齐国趁乱出兵了。范鞅一死,范氏内外斗争严重,齐君趁此机会,立刻便联合卫、郑两国,起兵攻打晋国。此时齐国的兵力正集结在晋国东部的边陲城邑夷仪,而晋国离夷仪最大的战力就集中在邯郸。
要打仗了。
赵稷清楚,父亲的传信马上就会抵至武安,届时他便要立刻回邯郸。这之间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所以他要尽快的安顿好阿筠。在武安暂住的这些日子,武安君特意为明筠安排了一个单独的院落,赵稷满怀心事的来到小院外。在院外,赵稷停下了脚,他看到了阿筠正坐在窗边。秋日的阳光透过树枝清冷冷的洒下,斑斑驳驳的光点落在明筠白皙的皮肤上,皎洁到透明,让人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赵稷不禁想起他在范邸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幕,也是院外与窗边。这一晃,多少年,多少事。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赵稷来到明筠窗前,轻声开口。
明筠看到了赵稷也不惊讶,眸子看着远方,悠悠的回道:“看天、看树、看花、看草.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什么都没看,又什么都看了。”她回眸看向赵稷,与他目光相接。赵稷只觉着明筠的目光灼灼,似乎她已经全都知道了。
战争就意味着分别,战争一旦开始,谁也不知道多久能结束,或许是几个月,又或许是几个年头,谁也说不准。赵稷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亲口将一切告诉了明筠。明筠听的时候眼睛就直勾勾的看着赵稷,待赵稷说完后,她忽的起身,身体从窗中探出,紧紧地抱住了赵稷。
这猛然一抱,赵稷有一瞬的错愕,而后他紧紧抱住明筠,抚摸着她的长发。
“阿稷,阿稷,阿稷。”明筠口中呢喃重复着,双臂不断地不断地搂紧,仿佛下一刻这个人就会消失一般。这些年,她不断地在失去,失去的太多,所以对于眼前能拥有的人或物,都产生了强烈的依赖。她不想再有人离开她了,她想将赵稷永远困在自己身边,可她知道自己说不出也做不到。她能做到的只是在这种时刻,用力的、紧紧地抱住他。
赵稷能感受到明筠的不安与不舍,可面对战事,他不能做出任何承诺,因为结局未知,因为太过爱她,所以到这个时候,他什么也说不出口。这一刻的私心便是能更久的相拥。“阿筠,你留在武安吧。”最后,赵稷分开两人,看着明筠认真的对她说。“邯郸马上就要集结兵力,援军夷仪。武安不涉及战事,而且两个月后,翟璐马上就要嫁过来了,有她陪你,我也放心。”
明筠也明白,因此只轻轻地答了个“好”字。
一日后,召赵稷速回的书信就传至赵稷手中。战事不容有误,赵稷接到信后,立刻整理好行装,准备星夜赶路回邯郸。
送到城门口,不想分别也只能分别。明筠站在城门处,看着赵稷在马上回头,本忍住不哭的她渐渐忍不住了,眼圈刷的一下变红。赵稷越走越远,渐渐地连尘土也看不到了。
“主子,君子走远了,咱们也回去吧。”阿薇道。
明筠点了点头,可她走了几步却停下了脚。还想再多说一句,还想再多看一眼,她深吸了一口气,捏起拳头,擦了擦眼睛。
身后是马车。明筠转身解开白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扬鞭追上。赵稷听到身后有马蹄声,扭头看到明筠。他对程海道:“你们先走。”
赵稷调转马头,快马迎了上去。“阿筠!”
两人在离对方十米开外的地方勒马,各自下马,而后奔向对方,抱个满怀。
“阿稷!”明筠抱住赵稷。“阿稷,你一定要回来,平平安安的回来,见我。一定一定,知道吗!”
赵稷重重的点了头,道:“我答应你,一定!”
明筠微微推开赵稷,看着他,忽然用卷起的马鞭往赵稷前胸砸了一下,皱着眉盯着他道:“你回来的时候,第一个见得人一定要是我。”
赵稷笑了,顺手抓住胸前的卷鞭。明筠挣了挣,没挣动,道:“听见了吗?”
“遵命。”赵稷借力将明筠拉近,凑到她耳边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