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别怕 - 杨怡芬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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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为什么抱着她?”波波问苏醒过来的我。我已经在我的床上了。

“我只是头晕了。”我看看我的双臂,我趴下去的时候,它们一定像章鱼一样缠在海云身上了。双膝跪地不就是谢罪的姿态吗?我为此恐慌起来,我问:“大家都看到了吗?”波波笑道:“你怕什么?”

“多少和我有点关系吧?”我的双臂间交替着出现拥抱海云的感觉,我抱过她两回了,第一回她在我怀里要散架那样的抖动,第二回她在我怀里饱满结实,却已经不会动弹了。我怎么能对这个交替的过程无动于衷呢,我说:“我真的想去找一下我的钱包……”

“傻瓜!别把自己扯进去!我一进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就飞快架着你上楼来,决不让别人看到你这副傻样!你要记住,这事情和你,和小蔡,和我们大家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只是来度假的,不是吗?”

也许是为了加重这番话的意味,她过来搂住我的肩膀,紧紧的。我像个白痴那样点点头。波波说:“我提前回来是想第一时间把照片发到网上去,记者的职业病呵,曾润明的电脑能无线上网的,我就借了他的来用,无意中却打开了他的一个文件夹,也许,你也有兴趣看看。”

我看到两排的照片,都是曾润明和不同女人形态各异的亲热模样。有一张十分热辣,他吻着一个差不多全裸的女人,他脖子上的筋络扭曲着,一股热浪从照片上喷出来,我和波波的呼吸都粗重起来了。“那个是小蔡!”波波在另一张照片上认出了小蔡,顶着一头枣红头发的小蔡,她靠在曾润明的肩头,眼神空洞,木乎乎地看着我们。文件夹取名为《寻寻觅觅》。

“接着出现的应该是你,”波波笑着说:“再接着就是我。”她取出钥匙包,指着一把金黄色的,告诉我这是曾润明家的钥匙,他们已经约好了,下个星期一起度周末,曾润明预计那天晚上要晚点到,所以先把钥匙给她。

波波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他说你会难过的,你跟我们不一样的,还是不要告诉你真相的好。”

“真相是什么呢?”我想起了那夜的礁石,那些白而肥的棕榈花。

“听说过一夜情吗?如此而已。”波波说得很轻松:“这个曾润明还是有点感情的,知道收集这样的照片做纪念。”她姿势优美地合拢电脑,拍拍我的肩膀:“你遇到一个情场老手了,我的姐姐。”她站起来,斜着眼睛看我:“你不会在他面前闹吧?”

“我……我不会的。”

“你不是喜欢《牡丹亭》吗?他们不也是一夜情吗?还是白日梦中的,连一夜情也算不上,算半晌情吧。”波波说着,弯腰拿起我放在枕头边的书,哗啦啦的翻了几页,停顿下来念道:“‘柳郎真信人也!’呵,如今那里还有这样的信人?”念完,把书抛到我身上,提着电脑,轻快地到对面房间去了。她用钥匙开的门。她进去又出来了,站在门口对着我笑,她是一个得意的复仇女神了。

我平静地问:“是前天晚上他给你的钥匙吧?你们在一起喝酒了。”

波波有些意外,但她还是坦白的,或者在她的世界里,隐瞒是不必要的,尤其是隐瞒男人对她的倾心更不必要,她点了点头。

我继续微笑着说:“曾润明跟我说过所有的事情。”

在平静和微笑底下,我所有的梦境都在翻动,那些梦里,我绝望,愤怒,自卑,我以泪洗面,我火烧火燎;而现在,我终于可以更改这个梦境,我可以自信地微笑着说:曾润明跟我说过所有的事情。

波波挑高了眉毛问:“是吗?!”

我坚定地说:“是的。我会叫他拿回那把钥匙的。他说他没有维持一段长久感情的能力,我想,你也没有吧。这是一种病。”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带他前往永远专一的爱情圣地?”没说完,波波就开始放声大笑;“天,我见过的男人多了,都是些一本正经的好人呢,到最后不都是我的裙下之臣?”

我还在保持微笑,强忍着没把海风说过的那句话说出口去:“母狗不掉腚,牙狗怎上前?”突然,我觉得波波的这番话如此耳熟,妈妈在一场醉酒后的失态里,跟我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我还小,我的妈妈还眼神清亮,她摇晃着进门,摇晃着进洗手间,不慌不忙地把胃里的食物吐到马桶里,冲了,然后,转身面向洗脸台上又大又亮的防雾镜,久久地看着自己。后来,她在镜子的角落里看到了躲在门外的我,一下子,她失去了平衡,跌坐在雪白的瓷砖地上。她开始朝我笑,笑得止不住。我用尽力气把她拖到床上。她把我拉到她嘴边,说了一段话,我不懂。因为不懂,我以为我忘记她说了什么了,而现在,那段话,借着波波的唇舌,回来了。它回来做什么?想让我重回愤怒和绝望的梦境?不,我不想回去。

眩晕在片刻之间把那些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笑声关在了耳膜之外。

详细说说我的病吧。经常性的眩晕,发作频繁的时候,就会有短暂的类似休克的症状。我妈妈是这样向医生讲述我的病情的,她讲的时候,医生把眼光投向我,等待我的确认,我总是点点头,然后妈妈再接着讲。她比我更了解我的身体。这样看过好几次医生,做过ct、核磁共振、脑电波图等诸如此类的检查,一点问题也没有。妈妈很泄气,怎么会一点问题也没有呢?最后找了两位医学院的教授,才找到一个让妈妈稍微满意点的结论:也许是小脑也许是内耳迷路也许是前庭器官那里,有一束神经特别脆弱。这并不算什么大事,但最好我身边经常有人跟着,即使是在洗澡的时候。起初我不习惯两个人一起洗澡,叫妈妈在门外等,可是她几乎每隔一分钟就叫我一次,我懒得应,就开门让她进来。渐渐也就习惯了。反正,我的生命是来自她的,我的那束脆弱的神经也是拜她所赐,况且,她也喜欢那样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我在想,老天一定是不想埋没她的这种无微不至,才选我降生在她怀里的。

我平静地醒了过来,心里清楚得很:已经一年多没有出现的反复发作,又来了。我最高记录是一天里晕过去七回。眩晕随时带我离开这个世界,却又总把我送回来。曾润明的眼睛在离我一厘米远的地方,它们安静地看着我,没有一丝奇怪或者不安。我等着他说带我去看医生之类的话,可是他没有。他说:“你可睡得真香啊。既然已经吃过晚饭了,一觉睡到天明多好啊。”

波波不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即便是夏夜,这时辰也是凉的。月光从窗口流进来,落在太师椅上,我的牛仔裤搭在那里,还有我的衬衣。在毛巾毯里,我是赤条条的。我动了动身子,毯子粗糙的纤维证实了我的感觉。

“我帮你擦了身子。浑身汗呢。你挺配合的啊。”

“波波……她也帮忙了?”

“没有!哪能呢!我一个人做的。我叫她回小蔡那儿住去。”他顿了顿,又说:“海云入殓的时候,是那个小周给擦的身子。我刚才给你擦着擦着,突然就害怕起来,要是你醒不过来了那我可怎么办?”

“别忘了我是杜丽娘,就是进了棺材也一样醒得过来。”我想说笑,想轻松点,驱赶走这个阴冷的入殓画面,驱赶走我双臂间拥抱过海云的那些感觉。我要把思绪转到我们的身上,移到波波的钥匙和那些照片上面,我还要问清楚他怎么这样平静地对待我的眩晕,只有妈妈和阿涛对此抱有的自然而然的态度,他怎么也会有?

先从钥匙和照片说起吧。我说:“你想学怎样才能维持一段比较长久的感情,是吗?好吧!第一步:学着忠诚。明天早饭的时候,你当着我的面,从波波那里取回钥匙。现在,你过去把电脑拿过来,删除那个《寻寻觅觅》。”

我等着他气急败坏地跳起来,等着他说那些照片都是他电子编辑成的,就跟阿涛那样,任何时候都是理由充足的。曾润明什么也没说,他很快提了电脑进来,找到那个文件夹,按了永久删除键按了确认键,关了电脑,一言不发地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楼下的念经声填满了我们之间沉默的峡谷。他在我的床头坐下,拘谨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我突然明白过来,他的手足无措就跟我的眩晕一样,可以带他飞快逃离现场。一动不动坐了半个多小时后,他站了起来,到窗口望了会儿月亮,重又走回我的床边时,他又恢复成表情生动的曾润明了,他说:“按照他们的说法,你的钱包,杀死了海云和小周之间的信任,不再彼此信任,没有信任了,海云就伤心跳海了。可见,信任比忠诚更要紧吧?你有更重的功课要做呢,第一课:学着信任!”

月光很亮,他的周身被一圈光晕笼罩着,连头发,也被月光漂白了,我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轻轻移动,像抚摩一个月光之下的水晶球。他抬起头来,脸上已没有刚才与我争胜的神气了,倒像是一个惴惴不安的孩子,他问:“你看到的照片,都是真的。这些年,我对待我自己的生活就是这个态度,轻松得可怕。小时候我奶奶跟我说过,你是怎样的人,就会遇到怎样的人。我和你也说了,我总能碰到和我差不多的人,大家在一起也不是不开心,组这个单身的爱书者俱乐部,起因也是几个朋友提议,约一些陌生的同好者玩玩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我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又为自己羞惭,也许,当时,我已经知道是这么回事也不一定。曾润明继续说道:“你那天在海云房间里大吼大叫,把我吼醒了。你就像在吼我一样。你发怒的样子,把我吓坏了!”

“吓坏了怎么又回头来找我呢?”

“吓坏了,喝醉了,醒来之后,突然想好好地爱一个人,而正好眼前这个人是懂得珍惜爱的,我就回头赶快找你,希望你把我狠狠吼一顿,又怕你真的吼我……”他的头抵在我胸前,双臂围绕着我的腰,他低低地说着话,像说给他自己听,双唇间的气息热乎乎地喷到我的心口。小小的震颤从心口向我全身辐射,我说:“万一我承载不起你这一回头呢?”我的手心覆在他背上,那里,也有小小的震颤在一波一波涌动。

“浪子回头金不换呢!相信我,好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如曾润明为我确诊的那样,我得学好“信任”这一课。就像我一直希望的那样,修改我的梦境,把那些因妒忌而引发的无端猜疑踢到一边去,从今后,把我和我的爱人都放在阳光下,让他学会忠诚,让我学会信任。

“为了信任,明天我们去找钱包吧!”我把我的计划说了出来:“那天,在去超市之前,我在一片松林里呆了很长时间,站在那里看滩涂里的你们。”

“有那必要吗?都已经用死来捍卫信任了,难道还需要再找出什么钱包来做证明吗?那不是死得太不值得了吗?”我没想到曾润明会这样激动,但他还是勉强同意陪我去找一下钱包。

夏夜奇短,转眼天明,没顾上吃早饭,我们先赶到那片松林,低着头在草丛和树木之间走来走去。但是,如果找到了钱包,那可怎么办呢?我交出我的罪证之后,他们又将怎样对我呢?如果我找不到钱包,难道他们就不信任海云的清白吗?如果我交出钱包,就等于默认了他们的逻辑推理,但海云真的是为这个钱包而委屈吗?万一不是,我的认罪不是淹没了她的初衷了吗?我的心里盘旋着这些问题。曾润明在沿着一棵高大的松树打圈圈,那天我就是站在那里眺望海涂的。他突然站住不动,弯下腰去。我忐忑地问:“找到了?”他马上直起腰:“没有。找不到。回去吧。”我居然松了口气,转身领头往山下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直在害怕,害怕找到那个钱包。

吃早饭的时候,曾润明把波波拉到旁边,取回了那把钥匙,转身放到我手里。波波对着我摇头:“这样一点也不好玩,你知道吗?”钥匙在我手里,我紧紧攥着它,努力着把思绪从钱包转移到手心,可是,我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曾润明左边那个裤袋,那里隐约显出一个钱包的形状,我想让他掏出来让我看看。我在心里组织着那些话语,尽量想让它们有条理些,我努力了几次,却都没有把这些已经排列整齐的话送出口去。最后一次的努力是在海风走过来的时候,她说:“找到钱包了吗?快给我!还来得及让姐姐看一眼!”曾润明说:“我们仔细找了,没找到。对不起。”我几乎要把手伸到那个裤袋里去了,但是,我没动手,却在使劲地点头,跟着说:“对不起。”

一切都结束了,是该回去的时候了。海云将被送进坟墓里,我将回到我的生活里。度假前,我办公桌上还有半块吃剩的巧克力,这会儿怕已经融化得没有形状了吧?我觉得累极了,黑甜的睡乡在召唤我,我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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