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别怕 - 杨怡芬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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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五天了。那些烈日下水稻田里的妇人,她们严严实实的打扮,我都已习见了。质地厚实的长袖子衬衫,所有的扣子都在扣眼里;宽边大草帽下压着大而长的毛巾,遮住了整张脸。起初,我惊讶于岛上女人的白皙肤色,现在,我已释然:她们是那么爱惜自己。这几天,我们这些人穿着很少的布料,在绿树浓荫之下东游西荡,波波说,这里真凉快啊,这里有露天空调!田野里包裹严实的她们是不会这么想的吧?

小蔡说她把最精彩的留在最后两天,我们要去滑泥。绵长徐缓的滩涂是这个岛的特色所在,海在这里看上去是轻浅的,整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绵软、细腻的海泥就是它坦白的底。旅游公司的宣传语:“我为泥狂!”波波说海泥是极美容的,又能消毒皮肤,她说她真想赤身裸体零距离和泥亲密接触!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往一个角落里飞了个眼风,我知道,那角落里站着谁;接着,她像欣赏出土文物似的,把眼光定在我身上。我就抬头看云,天真晴朗,云一丝一丝的,又透又薄。

海风在老远的地方看着我们吧,也许在二楼的露台上,也许在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栎树下,把我们的行踪看得一清二楚。她用望远镜吗?我不知道。不过也许她根本就没在看我们,这只是我的幻觉而已。今天一早,我还在睡着,海风说要和我来同住,陪伴我,我连声谢绝。海风说,我想跟你说说我姐姐的事,我说,好啊有空你过来坐坐就行。我害怕彻夜长谈的架势,我害怕语言一旦宣泄起来,就会把我掏空、淹没。我已经昏睡一天了。说昏睡自然是有点言过其实,体温38度,神智清楚,和来问候的人对答有礼,至多,也就是有点迷糊。这些都是用来解释的。事实情况是:眩晕不肯搭救我到黑甜的梦乡,我就自己躺下来。

曾润明也失踪了一天,没在我面前出现。波波已搬去小蔡那里住了,她说这是因为小蔡害怕,需要人陪伴。我揣测过小蔡的心理,觉得她既然是老猎手了,断不至于为一丁点风吹草动就害怕起来。我知道,我被孤立了。女孩子们的伎俩。更让我奇怪的是,妈妈也不曾打电话给我,平时,就是在上班,妈妈也有电话过来,催促我多喝水,喝水能排毒能稀释血液呢,她害怕我脆弱的血管壁会在没有她关照的情况下破裂;因为害怕,她真想把她坚强柔韧的血管壁全都给我,如果可能,她真想把自己替换成我,代我活——自然,这些只是我的揣测。我本想打个电话给她,但是我没打,因为向来都是她打给我的,我似乎没有必要去破这个例,也许她一直在等着我破例,但是,我偏不。

我把眼光投向那个角落,曾润明在那里,当我们的眼光碰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确认彼此是怀着期待的。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他急于解释他的失踪,他说:“我醉了一天了,从没这样醉过的。”我问:“和朋友一起喝的?”他迟疑了一下说:“和小蔡、波波她们。”我笑了一下,说:“不错。”

“你躺了一天?”

“是的,没力气起来……现在好了。”

他又把“我醉了”重复了一遍。这话是如此熟悉。我从阿涛嘴里听到过,目的也一样,为了解释自己不大好解释的某个时段的失踪。除了从阿涛那里,还有少女时代,那些在我们家过夜的伯伯那里。他们有时候是这样跟我妈妈解释,有时候是对着手机跟另一边的人在解释,我醉了,真的,我现在才醒,对,我马上回来。自从失去父亲之后,妈妈断断续续地有几个男友,按照妈妈现在的说法,她都是“一段一段”地和他们交往——人总是想最大限度地证明自己的清白,尤其在子女面前。依我现在的眼光看,妈妈选的那些男友都是温良恭谨且事业有成的好男人,因为温良,他们决不会为了妈妈而伤害别人。“我醉了”,是的,妈妈是被预先告知的,他在她这里只是醉了,他在她这里是不想有担当的,一有危险的征兆,谨慎的他们就都消失了。妈妈也是温良的,他们互相体贴原谅。妈妈喜欢张学友,她说张学友结婚前玩大发了,结婚后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妈妈的认同阿涛,也许也是基于这个心理吧?既然他早晚是想出去玩的,那就让他在结婚前先玩个舒服吧。妈妈自己选男友,总是不由自主地选人家的老实,她说她对老实人才会有感觉,而给我选男友呢,却走了另一个极端,深究下去,就是对她自己的全盘否定了。我们母女俩也有深谈交心的时候,妈妈说,看透了啊,什么都是虚的,那些诺言,不过也就只是些情话……就只有你啊,晓菡,只有你是真实的。通常说这话的时候,妈妈的表情是很骇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是,大概是想一口把我吞进肚子里,让我重回子宫。我的存在,是妈妈对抗这大千世界如梦泡影的唯一武器,所以,我总把自己放在天平上,一端是庞大的虚空,一端是我的肉身,直到虚空压顶而来,我一手撑住了,不能放松,一松下来,就会压坏妈妈的。

曾润明又把醉酒的详细情形说了一遍,小蔡怎样地喝出了状态,波波又怎样地推波助澜,人在其中,觉得喝酒简直就是唯一的选择,喝醉就是唯一的出路了。最后,他问:“你喝醉过吗?”老手撒谎都用极其精简的字眼,事实铺陈开来,必在你想不到的地方露出破绽。他在反其道而行之,他在故意越抹越黑,他等着我质问他一些什么,如果我问了,那就进入了另外一层纠缠,纠缠了,这关系一下子就深了,我谨慎地站在边缘之上,我说:“我醉过,醉了就光会哭,号啕大哭的那种。你呢?你醉了是什么样的?”他愣了愣说:“醉了就是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现在,醒了吗?”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在改写我的梦境,把那些妒忌,那些盘问,都丢在过往吧。

“是的……现在醒了。”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曾润明拉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看着他,阿涛的额头,阿涛的鼻子,阿涛的耳朵,它们都是真实的吗?我突然很想抚摩它们,我想抽出手来,他却把我握得更紧些,手心紧贴手心,惟恐我挣脱。我也这样握过阿涛,一心只愿天地之间就我们俩,握得紧紧的,不让他逃脱。可谁知道,到最后却是我提出分手,我还记得阿涛大惑不解的表情:为什么是你而不是我提出分手呢?在众多女人之中,我选了你做我最长期的女朋友,难道这还不够吗?我替阿涛一个一个地发问,最最关键的是,我爱他,一个女人怎么舍得离开她爱着的男人呢?妈妈说:你再等一等他好吗?再往前赶,你遇到的也还是男人;其实,作为一个男人,阿涛真的还不坏。妈妈慢悠悠地叹气,她说,将来,你就会明白了。她只恨不能立刻带我前往未来岛——我想,未来应该是个岛,和现在隔着一片汪洋大海。

站在防波堤上了,大家开始脱衣服。各色各样的泳衣。波波和小蔡最抢眼,一黑一红两套比基尼。曾润明的眼睛朝她们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等我的眼光赶过去的时候,他的视线越过那一黑一红,投向江对岸,小山叠印着,看上去依偎得很紧密,实际上,那只是一个个孤立的岛而已。眼睛是要骗人的。沮丧从过去和将来两头袭来。

“我不想下去了。”我说着,扣上了衬衣扣子。

“你还是头晕吗?”他把刚剥下来t恤套回头上:“那我们回旅馆去。”

“没事,真的。你玩你自己的好了。”

我没直接回旅馆,我漫无目的地从一条小路上山,在一片松林的尽头找到了一块平坦的岩石,从这里可以看到滩涂、海湾、防波堤。他们是一个个开天辟地时的泥人,在那里打闹着,滚来滚去。脚趾头也开始痒痒,想象中的海泥,又冷又湿,从趾缝里涌出来,涌出来,直到没颈,直到喉头发紧。挣扎着离开那片松林,走到大路时,我才呼吸顺畅,可喉咙深处的干涩和焦灼让我不禁想念家里的冰箱了,所以,我在中途折进了那个超市。超市的大冰箱没有让我失望,有冰绿豆沙,也有冰西瓜,我先取了绿豆沙,想了想又拿了西瓜,冰箱簇新,没有我家冰箱发出的那种嘎吱嘎吱声,不知不觉,我又开关了几次,可也就只有闭合时麻利的“吧嗒”。我想,我大概是在替我那衰败的冰箱妒忌它的新了。有人来说我了,她挺不耐烦的:“你要找什么?”我回过头,和她脸对脸。那张脸精致紧绷,白皙明亮。她退后一步,把手插到腰上,身体就饱满地弯成一个“s”,衬衫第三粒纽扣上的一朵栀子花晃荡着,纽扣线被可怜地拉长,仿佛随时就要断开,囚禁在里面的胸脯和胸脯里头的怒气即刻就要喷薄。我没法跟她说,我就喜欢这样折磨冰箱,她不懂,她还年轻,又那么漂亮。我就捧着这堆冰冷的食物,跟着因为生气而表情飞扬的她走向出口处的收银台。要付钱的时候,钱包没了。我记得早上出发时,为简便起见,没带包,只把钱包放在牛仔裤的后袋里,手机放前袋,可现在手机还在,钱包没了。

“我钱包丢了。”我对她说;“可是,刚刚它还在我后袋里的,我记得请清楚楚。”

“你是说……在我这里丢了钱包?”那女的惶恐地转头看四周。这附近,就我和她两个人,再过去两排货架的地方,还有个男的在整理货品。

“是的,我丢了钱包,肯定是在这里丢的!”我提高了嗓门,更是为了对抗她浑身上下的怒气,我的声音里饱含怨气。钱包里的现金倒是不多,两张银行卡挂失一下就行,珍贵的是我和阿涛的一张合影,两个人头顶着头,互相努力着要把对方收进眼睛里去,太近了,在拍摄的那一刻,我只看到他的眼白顷刻间蔓延成一片白茫茫,和闪光灯一起瞬间明灭,我紧紧拉住他的手,害怕他也会跟着消失。分手之后,我找了个大晴天,在阳台上,用特大号的铝面盆装着,烧掉了我们所有的合影。我以为这样的燃烧,火焰将高高飞扬,于是,会有又红又亮的火云,会有闪着金光的火星。结果呢,窜得高高的是鼠灰色的烟,本该明亮耀眼的火焰却匍匐在底部,艰难地挣扎着,喘息着,照片没有如我所愿地火化成蝶,它们坚硬的残骸仍在,我却没有重新焚毁它们的力气了,拿起一只黑色的配有粉红色扎口线的垃圾袋,想往里头一倒了事。铝面盆还有点烫手,我只能小心地把残骸与灰烬一寸一寸颠了进去,这张照片是最后出现的,它完整无缺,甚至,经过火的煅炼,比以前更显光洁明亮了。我就把它收进了钱包,随身带着。如果真的存在一些暗示和预言的话,这照片不过是想告诉我,害怕是烧不掉的,但是,可以丢掉,而不曾预料的是:我为因此而气急败坏!

那在整理货品的男人闻声过来,“是你啊!”他有点窘:“你在这里丢了钱包?”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个女人,那眼神,让我打了个冷颤,手里的西瓜掉到地上了,碎了,水泥地上一片红。原来,我是在海云她男朋友开的超市里,那么,这个女人就是我曾抱过的海云?我无法把此刻饱满有力的她和曾在我怀中散架了的那个女人合二为一。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让我完成了确认,是的,她确实是海云。

在我们的注视下,她的脸色由明亮转成灰败,满眼惶恐,小兔子般乞求的眼神和那男人的眼神粘在一起。男人的眼神尖锐、冰冷,他直直地盯着海云,像盯着个陌生人。我似乎感觉到了海云又在浑身发抖,她梦游一般把眼光投向我。我在她的眼神中却找到了自己,那个同样迷失了的自己。我穿着彩装,站在阿涛面前,等待着他给出评判,好看,轻灵,俗气,无聊……他有许多判语,我总渴望从他那里得到肯定,仿佛我生而为人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得到他的欣赏。海云要求的不是欣赏,而是判决:有罪或者无罪,她甚至放弃了申辩,她迷信他的判断力,她就那么坚定又怯懦地望着她的男人。我害怕得夺路而逃,不顾那男人在身后连声叫我等等。我不能等,我害怕。害怕是丢不掉的。要出事了!要出事了!内心里有个声音兴奋地叫唤。

直到午饭时大家坐在一起,我才心安。一群单身的度假人,面前是美食和美景,美丽的艳遇随时会跟着潮水涨起——本来到这里寻求的就是放松,我何必敏感于那个男人的眼神呢?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曾润明坐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贴了贴,问:“没事吧?”我点点头。波波和小蔡吃吃笑着,说着在泥地里打滚在近海处冲浪的种种好玩,语调时高时低,像是在故意说给没到场的我听的,而且,有所藏掖;波波看着我,嚷道:“天啊!幸亏曾润明拦腰抱住了我,否则啊,我早就被海浪带走啦!”小陆说:“这海浪也是有眼光的,就想带走波波你,因为你有大-波-波-啊!”一桌哄笑。曾润明凑趣道:“冲锋在前的虾兵蟹将一般都喜欢母夜叉这个类型的,物以类聚嘛。”波波隔着桌子就把手里的一只螃蟹向他扔过来,没对准,扔到我身上,我恼了,我说:“你们有完没完啊!”

这突如其来的发作,让我尴尬极了,随即,我就离席,朝门外走去。我本不该发作的,我不该加深这层纠缠的,我要的只是修改梦境,一纠缠,梦境就要破了。曾润明紧随身后。我不理他,越走越快,朝着屋后的小山坡攀爬。在一株香樟树下,他把我逮住了,把我推到树干上,不由分说地吻住了我。“你吃醋了!”他说,一副喜悦的表情:“而且,我从你的吃醋中感到了震颤,心头在震颤!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他紧紧地抱住我,为他失而复得的“震颤”流泪了。他扳正了我的脸,把他的视线与我的视线对接,他是炽热的,我是平静的吗?远处是正午的海,碎金涌动,和月光之下的海,何其相似。梦境在此刻模糊成现实,模糊成妈妈轻叹过的梦幻泡影。我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鼻子,他的耳朵,我的心头也有震颤,尽管这震颤不是属于他的,不过,不也是震颤吗?下山的路上,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想,我大概已经没有维持一段比较长久的感情的能力了,我不停遇上的,都是差不多的人,她们管自己叫‘明白人’。也许,你的糊涂能治我的病……你教教我!”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也懒得去弄明白,心在超乎寻常地跃动,心头的震颤辐射到指尖,全身都在轻微的震颤之中,似乎身体在通过这种形式提示心灵:你在重返恋爱。

我们偎依着回到饭桌之上。一桌人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波波还在那里切一只黄金瓜,她看到我们这副亲密样子,一点也不吃惊,微笑着,用她那一贯的甜蜜腔调说:“晓菡姐,刚才有人来找过你呢。”

“是海风吗?”

“是她姐姐!”波波把黄金瓜切成小块递给我们:“穿着和你一模一样的那套绢丝套装,眼睛哭得像核桃,怪兮兮的!”曾润明急着朝她使眼色。海云就在波波身后,站在大门边的阴影里。有一瞬间,我呆住了,以为看到了镜中的自己。她也呆呆地看着我:“钱包,找到了吗?”我摇摇头。“真的是在我那里丢的?”我点点头。她就出去了。

钱包,丢了就丢了吧,反正,做人就是不断地丢东西嘛,多大的事啊?可是,这事真成了大事,却是我始料未及的。午睡的时候,海风来找我,说的也是钱包,她语气急促,急于求证似的:“你真的能确定是在我姐姐那里丢的钱包吗?”迷糊中,仿佛一说话牙关就要脱臼,我只应了一声就翻身睡去了。被吵醒之后的再度入睡,真是有点困难。我就听着海风在我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快了,再过两天,我就要回去了,真的,不过就丢了个钱包嘛。

第六天的计划是离开海湾去近海捕鱼,所谓体验渔家生活。出发前,我跟海风借了顶阔边的草帽,就是本地的农妇寻常戴的那种,边沿上还沾着泥渍。我的太阳帽没有带子,不适合在海上戴。海风很不情愿地借给我,特意说:“这是姐姐春天插秧的时候戴过的呢。”好像我很不配戴她姐姐的帽子似的。我很奇怪,为我丢个钱包,值得她们如此紧张?我只说是在她店里没的,又没说是她偷的,如果我有错,也不过是当初不该朝海云嚷嚷,我道歉就是了。道歉的话,毕竟是难出口的,我决定出海回来后好好跟她们姐妹聊聊。可是,我不知道,我已经失去机会了;当机会再度降临的时候,我却又逃开了。这是后话了。眼前,我的脖子和下巴被帽带紧紧勒住了,难受,我就解开了带子抓在手里,帽子像随时可能升空的飞碟一样盘旋在头上。偏偏在这时候,妈妈来了电话,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忽忽悠悠,主语被吹向东,宾语向了西,我竭尽全力把它们拼凑在一起,大意是阿涛早上来问过我的电话号码,妈妈给了。妈妈又反复地问,他给你打过电话了吗?他打了吗?我说,没有,妈妈,他没有。为了让我听得真切,她在电话那头大喊:“那你是怎么想的啊?晓菡!你是怎么想的啊!”这就是妈妈,她管着我的肉身,她也管着我的灵魂,她想替换我所有脆弱的血管,她更想常驻我的大脑沟回,她会时不时地问,你在想什么啊,你想干嘛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她为此而焦灼不已。

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看看身边的曾润明。如果我只爱阿涛的身子,那么,这个人就足够了。我爱的是阿涛的心吗?我有时候解释给自己听,因为我把握不住阿涛的心,我害怕,我才选择分手,逃离我们的恋爱现场。问题是,怎么样才算是把握住了他的心呢?像我这样整天地想着阿涛,即使没有回应,也一刻不停地想着,一刻不停地在他身上用心,就是被他把握了吗?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说出我的心头所想:“千万别回到阿涛身边,他是条永不靠岸的船啊!”那么,我此前所有的纠缠和等待不是毫无意义了吗?或者,我更爱的是我们曾经说出口的那些情话,那些许诺地老天荒沧海桑田都不会变心的情话,照亮了我们恋爱之初的苍穹,它们如胶似漆,粘合天地统治宇宙创造一种叫做永恒的东西,让我心甘情愿自囚于此。那些情话,如此刻的天风海涛,盘旋着带我向上,要带着我和帽子一起飞升。我的手一软,帽子飞走了,我沉重的肉身还在。我眼看着一个旋涡把帽子卷进去了。船老大在我的惊叫声中走过来,和我一起看着旋涡吞掉了帽子,他笑着说:“这会儿那帽子就快到海底了,旋涡可厉害了!”

后来我想,一定是海云自己把帽子带走了,她喜欢这顶帽子,或者她不喜欢我戴着它,我只能这样揣测,同时也很疑惑,帽子可以消失在海底,她为什么会在海滩上搁浅?我一直在想我和她之间存在的某种联系,在想众人指责我的,我在这件事情上的责任。

这个事情就是,海云跳海了,尸体被潮水带到海滩上,搁浅了。据说这个岛上的妇人,受了委屈,就很容易想到寻死觅活,最普通的方式是喝敌敌畏、甲胺磷之类的农药,不过,大多是在毒性发作以前就被洗干净了胃;偶尔也有跳海的,可多半也是在礁石上准备跳的时候被人抱住了腰,可是,这海云,悄无声息就死成——可见真是决心赴死的。岛上有人屈起指头数着那些个真个死成了的,事前都是这样悄无声息的,因为个个都受了大委屈。海云的委屈,竟和我有关。就为了我那只钱包。就算你不是罪犯,你也是罪犯手里的刀,他们说。

把这些指责笔直地射到我身上的,是曾经跟我友好的海风。起先她还是隐忍的,哄孩子一样摇着我的手臂:“晓菡姐姐,你再想想,再想想看,去我姐姐那里以前,你还去过哪里?晓菡姐姐,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吧……”我刚从海上回来,一时还不能适应脚下巍然不动的大地,海风对我的摇动,倒像是在帮我完成从大海到陆地的过渡,我随之摆动着身体,慢悠悠地说:“钱包,丢了就丢了……”我无法把丢了一只钱包与死了一个人联系起来,我本能地想推诿加在我身上的责任。海风终于发怒了,她沉下脸来:“你这个糊涂女人!难道你在哪里丢的钱包也不知道吗?!就是你,就是你!让姐夫说出再也不能信任姐姐了这样的话的!”

眩晕在身体某处蠢蠢而动,它先让我感觉迟钝,让我像木偶一样立在海风面前,对她的指责无动于衷。海风呢,她一定要我明白我在其中的责任,她拢着我的肩,在我耳边不停地说她的姐姐。

“我姐姐什么都好,就是会忍不住眼红人家的好东西,小时候她偷过人家的铅笔刀,就只是因为喜欢刀柄的粉红色,过两天又悄悄还回去。姐姐大了,出了岛了,在城里做超市服务员,她眼红那些年轻的、漂亮的、钱包鼓鼓的、一次就买好多零食的女孩子。她说她们的钱包也是那么漂亮,好像装在钱包里的不是钱,而是一张张香片纸。你用过香片纸吗?有一个牌子叫‘七里香’的,放在身上能香好些天呢。当然,不管我怎么说,反正姐姐做了小偷了,这是怎么说也改变不了的。她总是得手,她要是知道打一枪换个地方,那可能就不会出事了,可她就只在她自己工作的超市下手,你想想,这有多傻……你们这样的女孩子,拿钱不当钱的,她一天累到晚,也就五百元,你们呢,一顿零食就一两百,钱在你们手里,真的不像钱啊,像别的什么……出事情后,姐夫就带她回来,我们的岛,要开发旅游了,会有很多旅客来,有旅客来就会买东西,姐夫说,我们会赚很多钱的,他会让姐姐拥有许多美丽的东西的,包括装在漂亮钱包里的像香片纸一样的钱。我姐姐答应过姐夫,偷东西太丢人了,她永远不再偷了,永远不了。我姐姐答应过了,就一定不会再偷的,一定不会!”

我的眼前不断闪过那顶阔边草帽,那些遮挡严实的戴草帽的农妇……眩晕在抱臂冷笑,它并不是每回都肯来搭救我,而且,恶作剧般冷眼旁观的次数越来越多,它看着我迟钝地应对着人间的事情,直到我不堪承受。躺倒也是不可能的,海风坚定地扶着我,似乎事先就已经知晓了我的意图,她让我笔直地站立着受审。她妈妈来拉了两次,让她去看护海云的长明灯,可是,她就是要跟着我,小嘴不停地和我说话。她妈妈倒是不怪我,只对着我叹气,叹过气又抹眼泪,抹眼泪之后又叹气:“命,命啊!”这其间,我一言不发。

我能从蚂蚁阵般的数字迷宫里找到隐匿的真相,找到一笔帐在跳跃腾挪之后的最终落点,却还是无法把我无心的过错归结为一桩罪行,我根本就是无辜的,如果非要找出罪人不可,那也别有其人。可是,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理直气壮:这里没有一个罪人。他们都板着脸,冷眼看着海风,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发疯,静等着她疯劲过去,他们就会把我带到安全地带。他们一个个给我安抚的眼色,连波波和小蔡也是,他们都在默默地告诉我:此刻,我们是一伙儿的。

曾润明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一根接着一根抽烟,一声不响,直到那个一头卷发的男人出现。曾润明丢了自己的烟,迎上前去,他叫了一声:“小周。”两个男人面对面站在那里。小周躲开曾润明布满同情的脸,他说:“你叫你那女人再找找钱包。我不能让海云死得不明不白。”曾润明把满腔同情不由分说拍到他肩上,他拍过一通小周的肩膀后就说:“你的心情,我很理解,真的;可是,这真是因为钱包吗?不会是别的?比如因为女人……”

小蔡的脸顿时煞白。

“不会。要为这就寻死,那她不知要死几回了。我冤枉了她,我不信任她,那才叫她伤心!”

“母狗不掉腚,牙狗怎上前?这天下多的是掉腚的母狗!”海风直直地盯着小蔡。迎着海风的目光,小蔡真的像只应战的母狗,全身僵直笔挺,眼神锐利冰冷,她动了动嘴唇,终于没说出声来。那些未出口的话在她的身体内沸腾,她的眼睛都红了,最后,她把眼光定在曾润明身上。曾润明朝她耸耸肩,继续说:“真是这样的话,那晓菡跟这件事情更无牵涉了,她不过是丢了个钱包,由钱包引发的事情,比如信任不信任之类的说法,那都是你们俩的事情,跟晓菡有什么关系呢?就算那钱包是个炸药包吧,点燃了才会炸,问题是,到底是谁点的火?难道是晓菡吗?肯定不是。晓菡她有病,很严重的眩晕症,你们这样纠缠她让她病情加深的话,我是不是也可以叫你们负起责任来呢?”

眩晕应声而来,白色的潮头把我托到天花板,再摔下来,落在曾润明的怀里,大地摇晃如大海,我努力寻找着一个平衡点,因为,在这个时候,我不愿意成为曾润明这番话的注脚,我要站直了,可是,我能做到的只是睁大眼睛,然后看着自己被搀扶着走上楼梯,走进房间,躺到床上。躺下去的时候,曾润明的脸离我那么近,近得消失了边界,无垠的一片苍白,我在他耳边问:“你怎么知道我有眩晕症?”他像没听到任何问话一样,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替我盖上毛巾毯,径直出去了。

波波拎着行李搬回来住了。她来去都有充足理由,回来的理由是:这里是新闻现场。她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我总觉得下一秒她就要拿出录音笔、采访本之类的东西来对付我,可她没有,她急着跟随大家去看怎么为海云招魂。没多久,她又回来了,端着数码相机,给我看新拍的照片。一条红色长裙被风鼓得饱满轻盈,绑在一枝带着根须的青竹竿上,腰带那系着面椭圆形的镜子。波波解释说:“这就是用来招魂的灵幡,用海云穿过的衣服,用海云照过的镜子,呼唤海云的魂魄归来。最重要的是,这枝毛竹一定得是带着新鲜根须的,多有寓意啊,刹那间被连根拔起的生命,新鲜的死亡!晚潮涨起时,失落的魂魄会跟随潮头冲往陆地,现在,就等着晚潮涨起了!”我死死盯住那面镜子,是那晚照过我的那面吗?如果它真能招回所有它曾照过的灵魂,那么,我的,也在其中。波波很满意我对她这番解说的反应,她继续发挥着:“真巧,你的正下方,楼下那里,就躺着海云,不过,你的头朝西,她的头朝东。”我把毛巾毯裹紧了一点,冷汗从每个毛孔里流出来,海水一样淹没我。我想请波波给我一块毛巾,但是波波转身就跑下楼去了。冰冷的感觉让我清醒得要命,我看着露台上的日影一寸寸移动,直到暮色将蓝天弄成一张油炸了的豆腐皮,海岸那边铜钹声和着哭喊声一波一波传来,整个世界像个热油锅。这是在招魂了。

“囡囡哎,海里冷冷哦,早点回家来吧!囡囡哎……”

“来了,我就来了啦……”

这两段话被不停地重复。每个词语都在哭喊中浸过了,入耳竟是一股温暖,我梦游般起床,走下楼去。海云睡在那里,一条闪闪发亮的大红缎被盖着她的身子,一张洁白的手帕盖着她的脸,严严实实的。房间里空无一人,脚后的长明灯,一闪一闪,像枚灵巧的手指。我掀起了白手帕,移开大红缎被子。她真的是海云吗?海水注满她的表皮,灌满了她的内脏,抹平了饱满的“s”,海云膨胀成一条肚腹鼓胀的河豚鱼,铺在身下的冰块镇住了死亡的气息,只有浓烈的海的味道,从我的鼻孔长驱直入。

眩晕来了,它袭击了我的双腿,我软软地塌下来,趴在海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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