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年夏天,我不停地折磨我家那冰箱。发黄的门,松垮的封条,冰箱老了。它保鲜一切,对自己,却爱莫能助。我从它里面取冰镇的面膜、眼贴,还有冰西瓜、冰绿豆沙和酸奶,然后,用肩膀啪地一顶,甩上门。嘎吱嘎吱,关节生锈,封条颤抖,冷冻液憋在九曲回肠般的管子里呜咽半天。妈妈就压低嗓门嚷,喂,喂,你想干嘛呀你!我可拿你怎么办呢?我没法跟她说,你就把我放进冰箱吧。
你可别以为我是怕热。我这里是个岛城,四面环海,白天就是热到40摄氏度,入夜了照样凉风习习,这就是所谓的亚热带海洋性气候,宜人。可是我的同事小文她诊断说,你是因为病了才觉得凉快的。确实,那个夏天我一直在发低烧,体温徘徊在38度左右。小文说,这天真热啊,从来没这样热过,人被空调蒸干了,再下去,比鱼干还干了!
于是,大家纷纷计划去更小的岛屿避暑,逃离蚊阵般的阿拉伯数字的包围,逃离干燥如沙漠的会计师事务所大楼的空调房,她们要去做鲜活的美人鱼,要去颠倒众生。小小的岛屿在大海中,犹如薄荷糖在海碗中,这是小文的比喻。我们这里的岛屿一个个形状秀美,植被密布,入眼就清凉无比,说是薄荷糖也不为过。那段时间小文恋爱甜蜜,还经常念叨这样一个比喻:我的爱人在人丛中,犹如苹果树在树林中。也不知道典出何处,这比喻真是不错。
小文处世向来周到,她筹划去的那次没忘记问我:一起去度假?度假,这词儿念起来舌尖先落下再上翘卷起,像舔了一口薄荷糖。我说,呆家里舒服。她们就笑笑。
我一个人,跟着苹果树们去凑什么热闹?当然还是呆家里舒服。不过她们想象不出我一个人呆家里有什么好舒服的,这对她们来说是个问题,对我来说,偶尔也是个问题。看碟什么的却不喜欢,也就随便翻翻书,那个夏天迷上了翻古书,古书上绿荫交织,苔藓满地,凉快啊。《诗经》里有个罗嗦女人,她一遍一遍唠叨,树上的梅子还剩多少啊还剩多少啊,让人心急。她这数梅子和我的摔冰箱,差不多。她也有浅浅的鱼尾纹了吧?这样想的时候,我多半是站在镜子前,端详陌生人一样端详自己。有时候就把自己端详成她了。这个女人,她穿什么戴什么用什么样的香水擦什么样的粉?为此,我特意搜罗了一些书,其中一本是沈从文先生的《花花朵朵》,多好听的书名!可是,那些形容词和名词还是无法连缀起具体的衣服,图片资料吧,模糊得只能见其大概,而作为一件女人的衣服,一件准备穿在身上的衣服,关键是细节。没有清晰的细节,一切都无从想象。
爱照镜子的人太多了,我这样也算不得异常。就说小文吧,她每过大半小时就要去一次洗手间,一去就十多分钟。有两个男同事,原先都有追她的意思,后来,一个疑心她的肾有毛病,一个担心她泌尿系统发育不全,全撤兵了。我知道,小文不过是去照镜子罢了。她站在镜前,微笑地端详自己,一边用湿手整理长而蓬松的卷发,直到发丝渐渐呈现饱满的棕色。有一回,我们俩一起站在镜前,一起端详自己,一起微笑,过了十分钟,我觉得镜子里外的小文是两个人,而镜中的自己,根本就是个陌生人。一股催眠般的魔力旋涡在默默相对的四个形象中骤然形成,小文突然问:“你和你的阿涛分手了?”
“是的。”
“那……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喜欢他有那么多女……的朋友。”
“是吗?女的朋友又不是女朋友,你也太小气了吧?不过,话是这么说,换了我,也会不舒服的。只是可惜了,都交往五六年了吧?”
这样的对话,也就这么一回,我不喜欢谈论自己,小文呢,她的处世原则之一大概就是不主动问人隐私。那一天,我对着镜中的小文说啊说啊,我告诉她,恋爱之初,阿涛和他的女朋友们就像个共生矿,我以为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宝藏,即使不能爱屋及乌,至少也能容忍接纳,阿涛最欣赏我这一点,他说,不妒忌是最好的妇德了,大气啊。他把我往贤惠里推,我也愿意自己那样。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是会妒忌的,经过了这五六年,那些妒忌渐渐发酵、霉变,终成了让我窒息的毒剂。逃命一般,我离开了。可是,我爱他,我想他……他还是我的宝藏。说到最后,我稀里哗啦流眼泪,一下子,镜中的形象都消失了,魔力随之解除,我窘极了。小文忙着递给我纸巾,打开她随身带着的化妆包,仿佛她是我的化妆师。直到镜中出现一个眉目清楚的我,我们的视线在镜中交汇,审视,然后各自离开。过后的几天,我都一直避免和小文同时去洗手间。女人和女人通常靠互相交换隐私而成为密友,我不愿这样。这样的哭诉对我来说是个偶然,可是,我还是害怕,自己身上某个开关正在失控,谁若触到了它,我便会说自己,没完没了的。我真的害怕。
在镜里,把自己模糊成别人,真的是个很诱惑人的游戏。那个数梅子的女人是我所有镜像中最模糊的一个,因为模糊,就更诱惑人。我时刻准备着抵达她的每一个细节,可是我不能够,于是,有一天,我发狠了,我要跟她唱对台戏:数梅子,有什么用?得把自己变成梅子,高高挂在枝头,弹眼落睛,那才好!
在我这样想的第一天,正好在本地晚报上看到一则旅游公司组短线旅游团的广告,说参加的人该是单身,爱读书,那团就叫爱书者俱乐部,去往一个小岛,住一个星期。我就打电话去,我说,我爱读书,我报个名吧。接电话的那人问我,你计划带什么书去啊。我说,要紧吗?他说,是的,非常要紧,你一定得告诉我。我随口说,《牡丹亭》吧。末了,他小心追问,是单身吗?我说,需要证明吗?他却又说,不,不需要。
是否单身,并不要紧,书,却很要紧。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我犹豫了好几天,还是去那家旅游公司交了钱,取了收据。回到家,妈妈要过我的收据,很仔细地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对折,放进她的钱包。她知道我报名的事情,我打电话的时候,她整个在旁听。接下去的几天,《牡丹亭》一直跟随着我,我在饭桌上的时候,它也在饭桌上,我在沙发里了,它就在茶几上,甚至,我往卫生间走的时候,它就抢先一步在马桶边上了。除了书,还有折子戏,游园惊梦什么的,唱腔缠绵,湿漉漉地附在我们家空气里的每一粒灰尘上,让我缓不过气来。妈妈陪着笑脸说,你对《牡丹亭》不熟呢,既然要带它去,就先预习预习吧。听她那口气,你很自然就猜得出我妈的职业,教师,不过那是从前,现在她已经从课堂上退下来不教学生了,她做行政了。她想问题从来都有因有果。为什么我要带这本书去呢?因为我思春了。思春了就好,思春了就会去再去找个男朋友,找了男朋友就会有结婚的可能,结婚以后呢?管它呢,把女儿嫁出去是每个妈妈的光荣事业。所以,这本书好,喜剧结尾的,而且充满奇迹。人生是需要奇迹的。没有奇迹,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家里呆着,真不是很舒服了,那就去逛街吧。那年夏天,我买了有生以来最多的夏装,可以穿半个月不重复。必须得整理衣橱,让出新空间来。这一整理,才知道,和阿涛分手后,没添过新衣。每一件衣服上,都有阿涛拥抱的痕迹,我曾用了那么多心思去买这些别致的衣服,把自己当成蝴蝶,舞动着翩跹着,奢望能吸住阿涛全部的视线。此刻,我从衣架上取下它们,一件一件扔进壁橱。我闻了闻自己的手指,确信上面有殉葬品的气息:这些衣服,都已经死了。过了两天,我决定还是得把它们叠整齐了,否则,它们乱成一团会一直堆在我心上的。可是,我找不到它们了。都羽化了?也好,飞吧,飞吧,我都不要了。
新买的夏装里头,我最中意一套绢丝的裙装,上衣可以说毫无特色,别致些的是那条裙裤。裙裤就是裤子做成裙子的样式,裙子做成裤子的门面——在裤子上面又多了一块布,飘飘的。在岛上穿无疑是最合适的,裙子给了你一些女人味,裤子呢,可以免除海风把裙子鼓成一个蒙古包或者干脆朝上掀起的尴尬(这按住裙角的动作玛丽莲梦露做起来才性感)。
我要去海风最大的地方散步,在那个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