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叫我波波吧,我是晚报的记者。”邻座的女孩子朝我笑,二十出头的样子,腰间一丝赘肉都没有。女人总是把别的女人当镜子。我坐挺了些,眼光还是时不时扫向她的腰。她坐得很不安稳,左边扭一下,右边扭一下,其间打过一次哈欠,跟着伸了个懒腰,短上衣被升到半胸,夕阳穿过车窗飞快地打在那截光滑细腻的皮肉上,犹如舞台上的追光灯。后座的一个男子站了起来,说坐得累死了,累死了,真的累死了。可是他的眼光不知疲倦地追随着那束夕阳。
我已经告诉过波波我的名字叫唐晓菡,拂晓的晓,菡,就是莲花。说完之后,我有点后悔。她叫波波我就可以叫玲玲薇薇什么的。正如我们此刻就要去的那个岛,在报纸上它被写做流云岛,在导游的口中,它是梦岛,不过两者有什么差别吗?就跟她叫波波我叫晓菡一样,符号而已,这样想下去,世界就黑白分明了,参透了。参得透吗?参透了我就不会带个大旅行袋,何必在皮囊外再加个皮囊呢?在这个大旅行袋里,我装进去了那半打新衣服,还有洁面霜柔肤水日霜晚霜隔离霜眼霜按摩精油护体乳香水,我可以想象那些液体随着汽车的颠簸摇荡出的泡沫,就像结在子宫里的葡萄胎。
车子很快就到码头了。海的味道只有靠近海一百米才能闻到,这气味酷似男人的体味,那种运动过后被汗水浸润过的皮肤所散发的气味。阿涛的身上就经常这种味道,打过羽毛球或乒乓球或壁球垒球匆匆来见我,在我家的浴室里哗啦哗啦洗澡。在水声中,妈妈往我手上放他的换洗衣服。第一回在我家洗澡,他把脏内衣放我家里,从此,他就不带干净内衣来了。阿涛从不把浴室的门关严,我就从那条缝隙里挤进去,把衣服放在洗衣机的顶上,一盆塑料薰衣草模样的除臭剂旁边。水蒸气把所有的味道都放大了。我怀疑他就是蓄意把味道释放出来,在只有我和妈妈的家里,他用味道来体现对我们的占领,确切的说,是对“我”的占领,而妈妈让我送换洗衣服给他,也就意味着承认了这种占领。
海水的味道经由鼻腔侵占了全体神经脉络,阿涛也在其中复活过来,透过浴室那道门缝,还带着点点水珠的蜜蜡色的身体正慢悠悠地抬起一条腿,接着,再慢悠悠地抬起另一条,缓缓地拉上弹力十足的三角裤。他望着防雾镜中闪亮的自己。他的眼神并没对焦,于是,他像是望着镜子后面的另一个人,满眼爱怜,就像望向我一样。我一直以为他是故意那样,他知道他的身体是健美的,他知道那样做会让我呼吸急促,他当然更知道,我爱他。他对此从来很有把握,不独对我,对每一个爱上他的人,他都有把握:他是值得爱的。
眩晕自回忆中像个羽毛球一样飞来,我绷紧身体,把它狠狠地反击回去。可是,你知道,绷紧身子得花多少力气。阿涛在我的身子里膨胀,他侵占了我所有的血脉和思维,五年多了,他已经是我的一部分,虽然,我已经离开他了。一切都过去了,过不去的是我自己。
“你对‘13’这个数字忌讳吗?”波波突然问我。
“我的幸运数字是13。”我尽力让自己回到此刻,回到这场对话中来。于是,我的开关又失灵了,我不厌其烦地告诉波波,我总遇到各种各样的13变幻着面孔来到我的生活里,我的生日,我读书时的座位号,我的工号,甚至我在邮购公司的顾客编号——或者是因为我留意了,这个13,就在我的生命里被无限放大。
“是吗?可是很多人都忌讳这个数字的。有的大楼干脆就没有这个楼层,没这个房号呢!”波波截住了我滔滔不绝的话头。
我尴尬地为自己再度解释:“因为不停地遇到13,连我自己也开始相信,这个数字,真的是和我有某种缘分的——如果真有缘分的话。”
“我们这一团正好13个人呢,迟到的那位,我们就把他编号13吧,算你的了!”波波耸耸肩膀,为了表示友好,她把13号包装成小香水送给我了。
“哦。是吗?”我的心猛地一紧,阿涛也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他是我的了,他是我永远的13号。
“刚才小蔡——我们的导游,在车上说得请清楚楚的,你没听见?”
小蔡是个小巧玲珑的女孩子,头发染成枣红色,语调也和头发一样热烈,语速极快,话语抱成一团服了兴奋剂一般蹦出她的喉舌,我的耳朵没力气截获它们。
我们这13人各自所带的书,竟成了个人的标志,人因书而分组,我被分在东方古典组。一刹那我有些怀疑,我带对了书吗?杜丽娘在我脑海中懒洋洋地被老师询问:
——昨日上的《毛诗》,可温习?
——温习了。则待讲解。
不带《牡丹亭》的话,估计带的就是《诗经》,那也就没什么好怀疑自己的了,最近就迷这些东西。谁知道呢,这将展开的七个昼夜,会不会成为我生命中有待讲解的章回。
波波和我同组,凑巧的是,她带的也是《牡丹亭》,她说这一阵《牡丹亭》因为白先勇的关系,时尚得很。那我真是赶巧了。这东方古典组中,除了我们俩,还有两个男的,一个就是那个第13号,眼前这位呢,黑皮鞋配了雪白的运动袜,蓝色西装短裤下两条雪白的大腿,虽然他着意在展示雪白和休闲,可看上去却是一片灰蒙蒙的拘谨。波波几乎是冷笑着对我说:“喜欢东方古典的人,至少该有点儒雅气质吧?”我瞅着她这位古典女子那低腰裤之上展览着的浑圆肚脐眼,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我从狭窄的跳板上摇摇晃晃走下来,回头望着那只送我们来的白色小铁船,不知怎么就想到牡丹亭《婚走》那出,柳梦梅自叹:“风月舟中,新婚佳趣,其乐何如!”要是阿涛在身边,那该多好。现在,他在谁的身边制造风月?
我们被安顿在一幢渔家小楼里。廊檐下用墨绿色的细塑料绳挂着一排黑色海鳗,院子里支着张也是用同色的塑料线绳编成的长方晒匾,上面躺着些银色的鲳鱼干和金黄色的小梅鱼干。这些失去水分后的鱼干浓缩了海的气味,风过处,我又眩晕了一下。一些往事,和这些鱼干在一起,因为失去了水分,干干硬硬的,跟心底的柔软较劲。
大家住宿分开,吃饭还是合在一起,坐下满满一大圆桌。一桌都是海鲜:梭子蟹、海瓜子、畚斗螺、芝麻螺,水白虾,牡蛎……吸螺的架势就像尖起嘴唇接吻,于是,一桌子的人看过去都像在对着空气中的爱人缠绵。我竟想到某个午后和阿涛在图书馆借着一架书做屏风的吻,离开饭桌的时候,我的腿软得不能起步了。我跟自己谈判,好了,这是今天最后一次想到他,好吗?
吃饱了散步消食,小蔡也不忘敬业地用她的快嘴搭建这个岛。
“谁想出来组这样一个团啊?怪怪的。”我们组的那位男士问。
“我们的经理是个文学青年!”小蔡做了个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这是他的创意!”
“下海的文学青年啊!”我们的男古典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先向波波挤眼睛,没回应,就转过来对着我飞眉毛,我只好笑了一下,还好,至少他还没说出什么这是有房有车的大老板反哺文学之类的话来。波波愁眉苦脸地看看我。
一个情绪不好的旅伴真让人扫兴,这个,那位男古典比我更有感触,他一定觉得自己被分到了一个残障组里了,一个耳朵听不到他说话,一个只会对他傻笑。到了我们住宿的渔家小楼,他才终于找到一个又有耳朵又有嘴巴的。给我们送茶水的小姑娘成了他的热心听众。他们说得很热络,内容也就是些家常闲谈,小姑娘说她还有个姐姐,就在不远的一个超市里工作,是岛上最大的超市呢,那个超市的老板就是她的姐夫,不过他们还没有结婚。我们的男同伴对这一点很感兴趣,一个劲和她解释如果没有履行法律程序的话,叫姐夫那就早了点。小姑娘落落大方地说:“他们早就住在一起了呀。”
“这个不算!”
“为什么不能算?”
波波终于跟他说话了:“真古典啊,你!”
她一把扯过小姑娘进了我们的房间,啪,关上了门。
我们向她借一个熨斗。一些衣服要熨,特别是我那套绢丝质地的裙裤套装,皱得不成样子了,波波说:“你实在不应该带这样的衣服到这个地方来!”
“这衣服不是很好吗?我姐姐也有。”小姑娘为我辩护。
她说她没有熨斗,姐姐有,还是蒸汽的,她可以送衣服过去请姐姐熨。她说到她姐姐的时候,表情严肃正经,生怕我们轻视她姐姐似的,不仅如此,她又介绍她姐姐叫海云,她叫海风,她们姓夏,说的也是一本正经,比我在业务会议上介绍某某会计师某某董事还郑重。
我的脑子里只盘旋着自己的衣服,说出嘴的也似乎都是与衣服有关的事情,好在波波也感兴趣,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把海风的胳膊当成衣架,一件一件挂上去。
实在没什么好说了,海风怎么还不走?我们几乎是把这意思明白地写在眼神里了。海风也有点着急了,她说:“你们还没有告诉我名字呢!”
“是要登记?”我们问得异口同声,又几乎同时打开包,翻找身份证。
“不是不是。”海风脸红了:“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叫什么。”
不知怎么,我说自己名字的时候,竟结巴起来。波波倒是说得极顺溜,自我介绍完以后,还额外地介绍了住对门的两个男的:“一个姓陆,就是刚才和你说话的,名字呢,记不起了,反正叫小陆就得了,还有一个还没来,他叫曾润明,姓与名不相配,听起来像个半路失明的盲人!”波波停不住了,一口气说出了另外几组的一些人名。她不是在编造人名吧?海风一脸兴奋,拍着手说:“他们就住在我们几家邻居里头呢,再过两天,我就能把他们都认出来的!”波波笑着问:“岛上所有人的名字你都叫得出吧?”海风说:“是啊!”波波又逗她:“名字很重要吧?是不是这里有些个光会写自己的名字和阿拉伯数字的人,写借条时就写上这两样?”海风正色道:“我们借钱才不写借条呢,我们都彼此信任呢!”
海风一出门,波波就捂着肚子笑了半天。我说:“周星波,这没什么好笑的。”
“拜托,还是叫我波波吧!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把我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难道不是吗?”
说得也是。人来人去,你能记住几个?岛上的人不一样,他们非得知道你这个人的姓名,也许,他们认为姓名比面孔更接近真实吧,就此延伸开去,他们确信每一个说得出口的“字”的真实性吧?就像我一遍遍追问阿涛曾给我的诺言,我说,那可是你亲口说的呀!阿涛被逼急了,他说,你知道什么叫情话吗?!
波波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说想出去走走。我懒得去,捧着《牡丹亭》坐到窗口借天光读书。就这样一直坐在窗口,归林鸟声已然退潮,天光也暗得不能读书了,却懒得开灯。开不开灯,本也无所谓,我不过取一个读书的姿态在窗前发呆罢了,阿涛的身影在面前一闪而过,我远远看到他的衣角他的鞋尖。这平静,让我真想永远就这样呆坐下去,可是现在我必须站起来。楼下有哭声,隐隐约约的,几乎让我疑心是我自己在哭。我必须得下楼去寻找那哭声,真的,必须。
下到半楼梯,东厢房的门开了,海风走出来,手上整齐地捧着我们那叠衣服,最上面的那套湖蓝色的绢丝套装,浸在日光灯的白光里像一潭泪水。海风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我打算把那堆衣服接过来,海风却不理会,一扭腰,闪到我身后。我只好转身跟着上楼。
哭声又来了,一缕一缕,往耳洞里钻。
到房间后,海风示意我点一下衣服,神情里是不愿多说一句话的意思。这神情我熟悉,我自己经常那样。我也就跟着不说话。空荡荡的楼房里似乎就只有我和海风两个人。我看看躺在衣服旁边的书,这会儿要是有谁告诉我说刚才是杜丽娘在棺木里哭,我也信的。
是幻听这毛病又犯了?刚和阿涛分手的时候,我就犯过这毛病。四周越安静,幻听就越容易出现。阿涛和他那个漂亮时尚的女同事放肆调笑,我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直到泪流满面,直到胸口火烧火燎。
我呆呆看着自己的右手,当时,就是用这个手,悄无声息地擦干眼泪,我只觉得悲伤,悲伤得连妒忌也不觉得了。海风凑过来,她对着我的掌心说:“你那件绢丝裙裤上有眼泪。我拿去洗洗吧?姐姐这人,边哭边熨的!这会儿是看不出来。可是,我想,我还是得跟你说……”
我心里一阵狂喜:我没有犯病!你知道,病中的人都异常珍惜健康。我连忙压住裙裤连声说:“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她慢慢缩回手,停了一会,说:“真是过意不去。”
好心情甚至让我关心起人来:“你姐姐……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