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遗弃
作为被遗弃的孩子,安悦然曾想象过多次,与亲爹重逢的场面。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生身父亲给他的第一个眼光,竟是这般冷漠。
安康听安梓纯口口声声称呼眼前闯进屋的这位先生是“爹”,自然也猜出,此人正是他亲祖父。
与安悦然一样,安康也曾好奇,他的祖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王院使说过,他祖父是当朝国子祭酒,统领国子监,是从前的神童才子,是如今的国之栋梁。他为此欣喜,并深深崇拜着那曾经抛弃过他父亲的祖父,只是眼下真的见着,他心中不免失望。
不该是与邵春堂邵师傅一般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吗,为何会是这样浑身带着暴戾之气的无理老者。
安康张了张嘴,本欲确认什么,不想安悦然却快步上前拉扯他一把,“跟爹出去。”
安康不动,望着安盛轩。
余光扫过,安盛轩也察觉到这孩子正望着他,却依旧高傲的站立着,丝毫没有要低头与个孩子说话的意思。
“走,挽着妹妹,跟爹走。”
听了这句,安盛轩才微微侧目,仔细打量这长相俊朗,身子也十分健壮的男子。
这样一个青年,这样两个孩子,为何会与安梓纯在一间屋里。
安盛轩困惑,可更叫他震惊的还在后头,就在安悦然去挽安远的瞬间,安盛轩分明看到这青年空荡荡的右边袖口。
此人没有右手?
这是天生的还是意外失去的。
安盛轩有些局促,慌乱中不停的打量这父子三人。心中的焦灼感愈发强烈。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原以为他们母子早就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还近在眼前。
安盛轩望着安悦然的背影,心中不停的掂量着称呼,直到人快离去,才说了一个“你”字。
安悦然明明是听见了,却不为所动,拉着面色苍白的安康和稍显懵懂的安远,匆匆出了屋去。
半晌,安盛轩才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盯着安梓纯质问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安梓纯闻此,亦不打算隐瞒,“他是谁,爹爹该比我清楚不是?”
得了这话,安盛轩颓然,原以为他会自责两句,不想黯然之后是愤然,“你说,你究竟在盘算什么?你特意找了他回来做什么,是想借他彻底毁了你亲爹的仕途?”
闻此,安梓纯才彻底震惊。她并未妄想过爹爹会因悦然大哥的归来,对她感激涕零,却不想这段缘分,竟会被误解为别有用心的陷害。
在亲爹眼中,她竟不堪至此?
安梓纯不言语,将脸别去了一边。
冷静之后,安盛轩才觉方才的用词稍有不妥,这才放缓了口气,问道:“真的是他?”
安梓纯依旧选择沉默,身为爹爹,连自个的亲生儿子都认不得,真是滑稽又可怜。
“你说话,是还是不是。”安盛轩愈发焦灼,显然忘了应该遵循的规矩。
“安大人跪安吧,本郡主不想见你。”安梓纯用残存的理智,催着安盛轩离开。
然而此刻,安盛轩却不吃这一套,“收起你的架子,我只问你,他是不是那个孩子。”
“是又如何,安大人会将他接回府上,好生弥补这些年来对他的亏欠吗?抛妻弃子的罪名您担的起?为人师表,这一条罪名可随时都会让安大人您身败名裂,您敢吗?”安梓纯一脸鄙夷的望着安盛轩,眼睁睁瞧着他的面色由铁青变的苍白。
可以肯定的是,方才那个青年真是他多年前抛弃的孩子。
安盛轩无暇理会安梓纯的冷嘲热讽,满眼的惶恐。
“您知道了预备如何?”安梓纯坐直了身子,“还像当年一样,再杀他一次吗?”
“胡说些什么,为父什么时候——”
“将一个身无分文的柔弱妇人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在寒冬腊月里赶出门去,您难道是怀着叫他们能好好活下去的心思吗?”
安梓纯的质问,仿佛又将安盛轩送回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雪夜。
为了迎娶当时国子祭酒曹骏升之女曹幻萍,他必须将从故乡跟来的童养媳杨氏处理掉。
杀人的罪名他实在担待不起,那唯有叫她和那本不该出世的孩子自生自灭。
屋外大雪纷纷,北风呼啸,门响了一夜,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杨氏生生敲了一夜。第二日一早,门外早没了人影,在这样的冰天雪地,又冻了整夜,人怕是没死也活不长了。
就如安梓纯所言,从他打算迎娶曹幻萍的那日,杨氏和那孩子便是他必要除掉的眼中钉。
可命运作弄,那孩子竟活着,又好好的站在他眼前。
见安盛轩无言以对,安梓纯冷笑一声,“那是安大人你的亲生骨肉,虎毒还不食子,你堂堂国子祭酒,竟连畜生不如。”
安盛轩闻此,哪能由得安梓纯责备,“别忘了,你也是我的女儿,我是畜生,那你呢?”
“我最大的悲哀,便是生为你的女儿,我母亲在天有灵,也是这样想的。”
“住口,别提你那自以为是的母亲,她,她——”安盛轩被安梓纯这几句顶撞的直发抖,半晌上不来话。
安梓纯愤然起身,下了地,“安大人,话明白说了吧,人是我找回来,你不认我认。我一定要让他平安喜乐的度过下半生,所以安大人,你若还存了什么坏心思,趁早收手吧,否则我会叫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义灭亲。”
今日的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突然到安盛轩也没个招架,他往后退了两步,愤然握紧了拳头,却又松开来,转身匆匆出了屋去。
安梓纯也是动了火气,服药才觉的好些,这会儿又头痛起来,便又回去床边坐下。
可知她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这狠心的爹爹赎罪。而这所有的真心,却被当是一场弑父的阴谋。
不知是那安大人太可怜,还是她太可笑。
王院使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见安梓纯独自一人坐在床头失神,便叹了一声,将才配好的药丸,放在了矮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