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离宫

安梓纯见皇贵妃眉宇间透着些许惋惜，想同为女人，皇贵妃或许会对安悦昕的遭遇心怀恻隐。

只要皇贵妃肯在皇上跟前说几句好话，这事也许还有转机。

“皇贵妃您知道，臣女府上本是姊妹四人，前几日姨娘才给添了个小妹妹，眼下尚未出月，倒也不知将来是个怎样的性情，暂且不论她。但说臣女其他三位长成的姊妹中，就数长姐生的好，脾性也好，所以当日父亲才会择了长姐入宫选秀。”

皇贵妃闻此，微微点头，“人，本宫虽未亲眼见过，却听闻是上届秀女中拔尖的人才，想来毕竟是经了殿选的人，容貌和性情该都是极好的。只是可惜了，天妒红颜，若是没有入宫前夜的那场大火，想必安氏眼下不是婕妤也是美人了。”皇贵妃说着，见安梓纯面露悲戚，只当安梓纯是想为她长姐再求一份体面，于是安抚道：“好孩子，你放心，往后若得了机会，本宫一定想法子，给安氏讨些恩赏，即便安氏容颜残损，不能陪君伴驾，也可安享一世尊荣。”

所谓“尊荣”可是绊住长姐的锁链，要它做什么。

想到这里，安梓纯越发难与皇贵妃开口，毕竟这打算多少有些离经叛道，一个不好，怕是要赔上一族人的性命。

安梓纯自问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可直到月前得知皇上将方千碧指给高寻阳为妻后，才能真正体会相爱却不能相守的苦楚。试想长姐与表兄不但有一见钟情的缘分，也还有火海之中同生共死的情分，这一切都是天注定的。

长姐虽是秀女的身份不假，可到底未能入宫。君未娶，妾未嫁，又是彼此钟情，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不成全，于心何忍？

安梓纯犹豫着，终将那压在心底多时的话，说出了口：“娘娘，您是知道的，臣女的长姐因容颜残损，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入宫伴驾。与其独守空闺，寂寥一生，可否求了皇上将长姐从秀女名册中除名，来日还可另行婚配。”

皇贵妃初闻此言，自然是一脸的愕然，半晌却笑了，“你这孩子，惯爱玩笑，安氏一人事小，关系到祖宗礼法是大，往后不许再拿这事玩笑了。”

安梓纯不知要如何证明，她方才的话并非说笑，也清楚，皇贵妃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因为知道她是认真在请求，所以才如此搪塞她。

想到这里，安梓纯难免怅然。祖宗礼法的确不可违背，是她痴人说梦。

“纯儿，安氏虽未入宫，可皇上体恤，已经赏她奉仪的尊荣，若是不够，等来日皇上大封六宫之时，本宫亦可以帮她请命，再得晋封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有一点你与安氏都要牢记，安氏无论入未入宫，她名义上已经是皇上的女人，若不自重，生了旁的念想，还是就此收心，否则来日惹出事端，任谁也保不住她。”皇贵妃说这话时，语气出气的冷酷。安梓纯听的周身发寒，却明白皇贵妃这一席话，是好意奉劝，心里还是感激的。

见安梓纯点头，皇贵妃才松了口气，微微扬了扬唇角，“这回出宫，也不知下回见你是何时，别说这些扫兴的，快陪本宫好好说说话。”

这夜，安梓纯在俪坤宫睡的很踏实。明日便要出宫回府了，好歹不用再过这腹背受敌的日子了。

一早，给皇贵妃请过安后，安梓纯便在李惠人等人的护送下往靖华门去。

临上马车前，安梓纯自然要与李惠人寒暄道别。

小半年的相处，安梓纯和李惠人也结下了不浅的情谊，且李惠人又是替六殿下办事的，所以对于李惠人，安梓纯自然会多出一分有别于他人的亲近之感。

虽然对皇宫中的某些人存着淡淡的不舍，可此刻，安梓纯却归心似箭，想见含玉，想见芹姨的冲动愈发强烈，所以与李惠人简单寒暄之后，便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伴着清脆的马蹄声，四个月来，安梓纯头一次踏出了皇宫。就在此刻，安梓纯觉的自己恍若重生一般，对于这份难得的自由，她发誓以后必会万分珍惜。

许久没能看到热闹的人群，安梓纯不似从前出门只会缩在马车角落里打盹，而是稍稍掀开马车帘子，贪婪的享受着宫外自由的南风，望着一早就为生计奔波的百姓，觉的这样的日子，才像是人该过的。

即便平凡卑微，生活有悲有喜，却是最真实的。

马车缓缓的在公主府正门前停下，府上众人得了消息，一早就候在了门口。

马车尚未停稳，含玉就一个箭步上前，一跃上了马车，赶巧与才要打马车里出来的安梓纯撞了个满怀。可撞了也就撞了，含玉也顾不得旁的，一把就将安梓纯给抱住，“可是回来了，可是回来了。”

安梓纯还没看清含玉的脸，就忽然被抱紧，却不惊不怕，反而觉的踏实，遂抬手轻轻抚了含玉的后背，“这不回来了。”

含玉闻此，就这么紧紧箍着安梓纯的肩膀，不动也不应声，安梓纯隐约感觉肩上一阵温热，只怕这丫头是哭了，心里不禁泛酸，也想与含玉抱头好好哭一哭，可这事也得等到回去毓灵苑后关起大门来偷偷哭，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即便忍的再苦，她也不会落一滴泪。

“好了，仔细风皴了脸，咱俩有话回去再说。”安梓纯贴在含玉耳边小声劝了一句，忙掏了帕子递到了含玉手上，含玉这才捏着帕子半捂着脸，松开了安梓纯，而后红着眼圈与安梓纯一笑，先行下了马车，又回身扶安梓纯下来。

安梓纯才下地，邵宜侍与楚良侍便上前行了大礼，多月未见，这师徒二人俨然还是老样子没变，只是邵宜侍的脸色不大好，微微带着些许病态，没等安梓纯问一句，沈惠侍也独自上前行了礼。

比起她离府之前，沈惠侍可是瘦了许多，原本精明干练的人如今黄花菜似的佝偻这身子，若不仔细瞧，只当是府上的老妈子，哪还有一丝身为女史应有的气度。也不知这些日子沈惠侍在府上究竟受了什么大委屈。

只是临出宫前，曹昭仪曾经明白告诉，说沈惠侍已经不是她的人了，既然沈惠侍不再是曹昭仪的人，那便是太后和德妃的人。

若是她从前对沈惠侍还有所顾忌，往后就大可不必了，毕竟她眼下已经与太后撕破了脸，也就不用再假意待沈惠侍客气了。

所以当沈惠侍伏地行礼之时，安梓纯口气颇为冷淡，明显是在给沈惠侍脸色瞧。沈惠侍心里怕亦有数，若是不想法子尽快离开公主府，过不了几日，自个这条命便要交代于此了。与死相比，眼前的折辱又算的了什么。

安梓纯回府，府上众人都该来门口迎接，安梓纯受礼之后，打量众人，除了还在坐月子的芳洲没来，再就是安悦晖了。

一想到安悦晖，安梓纯心里难免触动，便去到陆华璎跟前，柔声问道：“见长嫂安好，长兄也必定安好吧？”

陆华璎脸上明显带着一丝疲态，哪还有往日的精气神，低头应道：“妹妹可回来了，筠熙的爹打开春起就不好了，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原还能下床走动走动，眼下却——”陆华璎说着，声已经有些哽咽，话便就此断了。

“长嫂，仔细身子。”未等安梓纯安抚一句，就见安悦昕上前轻声安慰说。

能见安悦昕好好的站在眼前，无疑是安梓纯此趟归来最惊喜的一件事，只是安悦昕脸上依旧罩着面纱，到底看不清脸上的灼伤好了几分，原本想与安悦昕多说几句，奈何陆华璎忧思过甚，哽咽几声之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安悦昕只怕如此会给安梓纯添晦气，便自请将人送回清晖园了。

想想眼下，府上与她相关的统共就这几个人，见他们尚且安泰，总算能稍稍安心些。至于安悦晓与安悦晴，与从来她都不是一条心。

安梓纯淡淡的往旁边扫了一眼，独见了安悦晓，却不见安悦晴的影子。到底是要入王府伺候的人了，架子也大起来。

可安梓纯到不在意这个，只要要紧的人都在都好，那便成了。

在众人的拥簇之下，安梓纯入了公主府，临进门前，见角落里立着肖瑾，却来不及招呼一声，隔着一众人，两人相视而笑。

安梓纯看的出肖瑾恢复的很好，至少还能笑的这样爽朗。

邵宜侍与楚良侍原是要一同随安梓纯去毓灵苑，安梓纯这厢显然有一腔子的话要与含玉说，便直言道她这是回自个家，不必将她客人似的招待，便吩咐邵宜侍等人各自回去了。

公主府较安梓纯离府之前是变了大样，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安梓纯离府时尚在正月里，而眼下已经过了端午，春末夏初，一年之中最是繁华的光景。

“腿脚眼见是真好了，不但上蹿下跳容易，步子也能迈开了。”安梓纯与含玉手挽着手，肩并肩大步走在游廊上，心情许久都未这么舒畅了。

“可不，如今这腿脚，上房顶爬树也都不成问题了。”含玉眼圈还是通红的，颊上也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偏笑的如山花灿烂，惹得安梓纯越发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