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最后期限
安梓纯好歹将那颗药丸嚼碎咽下,与寻常人而言再简单不过的吞咽动作,却已经消耗了安梓纯身上多半的力气,以至于她仰面躺在床上许久,才稍稍回过神来。偏头与春山说,“好春山,谢谢你肯救我。”
春山闻此,受宠若惊,入宫当差这些年,还从未听主子与奴才说过谢,自然有些不好意思。况且郡主这句谢,虽口上说着轻松,可压在她身上却如同千斤重的大石,一时不谨慎,便是个死。
毕竟她背地里周全郡主,就是与太后作对,若东窗事发,她一定是活不成的。
其实就在昨日攥着安梓纯的金镯子回去时,她心里就后悔了。记得当年初入宫廷,姑姑交代的头一样规矩就是内宫当差,务必要安守本分。她也牢记在心,所以入宫这五六年间虽然一直默默无闻,没在主子跟前得过脸,却也从来没有为什么事被主子责罚过。而现下,却不知怎的,竟一时错了主意,站在了郡主一边,暗地里作出违逆太后的事来。
只是郡主实在是太可怜的,春山想着,定定的望着安梓纯苍白瘦削的脸孔,纵使懊恼,却没有要半路撂挑子的意思。
身为有血有肉的人,怎么能做见死不救的事?
春山寻思着,重新坚定了要帮安梓纯的心,遂小心的从怀中掏出另一个油纸包来,摊开在安梓纯眼前。
“奴婢原想着郡主身子虚弱,该吃些好的东西,可郡主也知道,奴婢身份微贱,哪里捞得着什么好东西,本想求了小厨房的姑姑帮着煮些米汤,可有青杏盯着,也不方便往屋里拿,所以奴婢便将午饭时的面饼子偷偷藏下来,郡主若不嫌弃,就吃点吧。”春山边说边将饼子一块块撕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将两边包着的硬皮都小心去掉,将中间那层最柔软的饼心留下,只怕安梓纯嫌弃不吃,遂略显忐忑的将一块饼子送到了安梓纯口边。
不想安梓纯竟毫不犹豫的张口吃下,细细的咀嚼之后,才咽下。
“好吃。”安梓纯望着春山,“能活着,再吃一口东西,真好。”
春山闻此,心里没来由的高兴,又赶紧撕了饼心往安梓纯口中送。
因许久没有进食的缘故,安梓纯没吃几口就已经饱了,春山见安梓纯的嘴唇已经干的开裂,哪能由得她就这样渴着。也不听安梓纯的阻拦,悄悄的往外屋去一趟,就在熟睡的青杏眼皮子底下,倒了一杯温水进来,伺候安梓纯喝了大半杯。
“郡主放心,青杏睡的死猪似的,怕是再过一个时辰也醒不了。”春山边说边扶着安梓纯半坐起来,“郡主坐坐好,否则总躺着也不翻身,生了褥疮可怎么好。”
“你也坐。”安梓纯招呼一句,望了望床边,意叫春山坐过来。
春山闻此,忙推辞,“奴婢一身贱皮贱肉,不能坐,站着就好。”
“站着怎么说话。”安梓纯催了句,执意叫春山过来坐。
春山经不住劝,却也不敢坐在床榻上,便跪坐在了床边,比半坐在床上的安梓纯要稍稍矮些。
安梓纯低头望着春山,心中颇为感慨。若是日子再往前推上十日,她绝对不会相信,在自个身陷囹圄,快要死的时候,会被长宁宫中这交情不深的小宫女所救,也会怀疑这样一个人,若非有所图,怎会豁上性命来帮她。
“春山,你不怕吗?”安梓纯问。
春山自然听的懂安梓纯的意思,遂略显惨淡的笑了笑说,“怕,奴婢怕的昨日一宿都没合眼呢。”说完这句,春山不禁长长的叹了口气。
“既然这么怕,又为什么要帮我,大可以与青杏一样,视而不见。”
“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就壮着胆子这样做了。”春山自个也一直在苦恼这个问题,“奴婢的爹打小就教奴婢说,做人要正直善良,不能见死不救。奴婢自打入宫,见过的死人比小时候在村中赶上瘟疫时见过的还多,原也牢记着教引姑姑的话,说入宫当差要恪守本分。可比起教引姑姑,奴婢更信奴婢爹爹的话。佛经里不是常说,这人生在世,只有行好才能得好,若奴婢活着的时候积德行善,死了之后就不用下地狱受苦了,保不准还能当神仙呢。”
春山的话淳朴而真诚,安梓纯听进耳里,流进心中,周身荡漾着彻骨的暖意。
“你这么好,老天爷一定会叫你长命百岁的。”安梓纯望着春山,眼中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郡主也会长命百岁的。”春山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将方才剥剩下的硬饼皮子往嘴里填。
安梓纯知道,内宫之中,规矩森严,宫女太监的口粮都是有严格限制的,并不管饱,眼前这个饼子,怕是占了春山午膳的大半分量,这丫头也是实诚,为叫她能吃上点东西,竟甘心自个挨饿。
“春山,你爱吃什么?”安梓纯问。
“说不上爱吃不爱吃,能填饱肚子就成。”春山说着,三下五除二将余下的饼皮都吃了,柔软的饼心却一口没动,又小心的包起来,将纸包小心的压到安梓纯的枕头底下,“郡主夜里若是饿了,就自己取来吃,还有药丸子,夜里睡前最好再吃上一粒。”
安梓纯闻此,点了点头,只怕再说什么,自个的眼泪又要不争气的淌下来了。
连着三日吃了春山送来的药,安梓纯明显感觉身子轻快了许多,第三天的时候,不用春山扶,就能自个坐起身来了。
虽然身子正渐渐转好,可安梓纯却也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因为就在昨夜,太后来了。
之所以说是太后,倒不是亲眼看着是她,或是亲耳听到她说什么。而是因为此人身上浓浓的檀香味道。
安梓纯是知道太后信佛,每日晨昏总会诵经祝祷,为求心静,所以长宁宫中日日都会燃檀香,以至于长宁宫人身上多少都沾染了些檀香气味,又以太后身上的最浓。
早在替太后抄经的时候,安梓纯就在想,但凡是信佛之人都是心存善念,慈悲为怀的好人。可太后却是个大例外,安梓纯甚至怀疑,太后之所以吃斋念佛,完全是为抵消她从前或是现下正犯下的罪孽。只是天有眼,岂是在你害人性命之后,念几卷经文就可补回阴德的?
这夜,太后也只是在床头站了片刻,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虽然只有短短一会儿,可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惹的安梓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雨停了吧?”安梓纯问。
“没,毛毛细雨,恼人的很。”春山说着,并未如前两日一般伺候安梓纯吃药,而是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油纸包,纸包打开的一瞬,香气扑鼻,安梓纯嗅了嗅,“是肉包子。”
春山闻此,没有应声,将肉包子掰开来,递到了安梓纯手上。
安梓纯摸着包子皮还是温热的,肉馅还流着叫人垂涎欲滴的汤汁,真想立即大咬一口。春山见安梓纯接下了,又欲将另半个包子递到安梓纯手上。
“别,咱俩一人一半。”安梓纯赶着将手缩回来。正预备咬上一口,却觉的不妥,“还是先吃了药再吃包子吧。”
春山闻此,没有应声,蓦地起身,望着安梓纯,不知何时,竟然流泪了。
安梓纯见了,也有些慌张,正欲问问春山是不是在哪受了什么委屈,不想春山却将手上那半个包子硬塞进了安梓纯手中,转身哭着跑走了。再没回来。
安梓纯坐在床头,双手各捏着半个包子,似乎明白过来春山今日为何这样古怪。
不用吃药,还能吃上肉包子。看来太后给她定的日子就在这两天了。
安梓纯寻思着,长叹了口气,望着手中的肉包子,顿时失了胃口,可转念想想,这包子必定是春山花不少气力才讨来的,绝对不能浪费,便心事重重的大口咽下了。
许是听见春山跑出去的动静,青杏竟然醒了,还好安梓纯已经将最后一口包子吞下,重新躺回了床上去,否则必定要露陷的。
青杏进来巡视一圈,见春山不在,自然恼了,暗骂了一句难听的,也不敢再去外室打盹,只能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细雨失神。
整整一个下午,安梓纯都在寻找能逃脱的机会,奈何青杏像是长在了榻上一般,不见挪动。
安梓纯现下虽然恢复些体力,却依旧虚弱不已,莫说是面对长宁宫一众奴才,怕是连青杏这一关都过不了。
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今夜,或许就在今夜,太后便会给她个彻底的了断,若是糊里糊涂叫人害死也就罢了,偏她知道太后的阴谋,怎么能够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