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苏醒
才过了清明,圣都似乎就提前入了夏,之所以这么说,倒不是因为天热到什么程度,只因雨季提前,连着两三日大雨不断,使得才体味到一丝春意的宫人们都猝不及防。
一会儿这边漫水,一会儿那边沟渠又堵了,总之赶上这样的天,各宫主子们至多没法出门走动,抱怨几句也就罢了,而各处的奴才们可是遭罪了。
一声春雷响彻天际,将昏迷许久的安梓纯硬生生给惊醒了,安梓纯缓缓的睁开眼,无力的动了动手指,才舒了口气。
原来我还活着。
临窗看雨的青杏似乎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回身欲去瞧瞧,却觉的是自己想多了,毕竟郡主已经昏睡了四五日,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睁开眼,哪还有动的可能,许是风吹幔帐的窸窣声响,于是又转头望着窗外滂沱的大雨。稍稍有些心慌,怕是方才那声惊雷太响的缘故。
又过了一会儿,春山端着盆温水进了屋,青杏冷着脸瞥了她一眼,问道:“你又来做什么怪?”
春山惧着青杏,忙擎着铜盆与青杏屈膝一礼,“是奉云姑姑吩咐奴婢打了热水来伺候郡主擦身的,说是郡主总这样躺着不能沐浴,怕日子久了身上味道不好,所以——”
“成了,快去吧。”青杏手一挥,麻利的将窗户掩上,便往外屋去了。
春山见青杏走了,好歹松了口气,赶紧走到床边,将铜盆小心放在床边茶几上,才拉开床边帷幔,却见久睡不醒的昭懿郡主正睁眼望着她,才欲惊呼郡主醒了,安梓纯却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春山会意,赶紧放下幔帐,出来拧了把手巾,见青杏没进来,又忙着钻进了幔帐中,俯身贴在安梓纯耳边,略显激动的小声说,“郡主可算醒了。”
安梓纯望着春山,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算上今儿,已经五日了。”春山掩饰不住的欢喜,一时高兴,也不知要如何,忙捧起安梓纯的手,攥着温热的湿帕子给安梓纯擦起来。
安梓纯打量春山几遍,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不与青杏说我醒了。”
春山闻此,微微一怔,赶紧回身将幔帐拉开条细缝,见青杏没在,这才回身小声应了一句,“奴婢知道青杏要对郡主不利,所以不能说。”
得了这话,安梓纯清楚,此刻唯有放下所有疑虑,选择相信春山,才能有一丝生机。只是眼前的春山虽然心热,却只是个卑微的低等宫婢,若无腰牌是连长宁宫都出不去的,指望她传信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借春山之力,先将自个的命保住,才能想旁的法子。
安梓纯寻思着,回握住春山的手,“春山,我不能死,求你,救我。”
春山闻此,犹豫了半晌,才应道,“奴婢微贱,实在没什么能耐,救不了郡主。”
“能,你能。”安梓纯说着,微微往一边侧了侧身子,“我知道你们宫人病了虽不能叫太医看诊,却也又来药的门路,春山,你帮我找些治疗风寒的药丸来。就拿,就拿我这镯子——”安梓纯显然已经没了气力,话还未说完,便瘫倒了回去。
春山谨慎,又掀开幔帐瞧了一眼,确定屋内没有旁人,才又贴到安梓纯身边,将安梓纯腕子上的金镯子取了下来,“奴婢试试看,只是咱们宫人用的药碗都是药渣子和的,不定有效,恐怕医不好郡主的病。”
“春山,好春山,只要你肯帮我,只要你肯。”安梓纯紧紧握着春山的手,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
“郡主,您都好几天没吃没喝了,省些力气,奴婢先去给您端碗水来。”春山说完,立马回身去张罗,一会儿就端了碗温水过来,“郡主您别嫌弃,这偏殿里早就无人添茶倒水,所以这水是铜盆里打来伺候您擦身的水,您将就喝点。”说着小心的扶了安梓纯半坐起来。
安梓纯实在渴极了,才不论是什么水,硬是将这满满一茶碗都喝尽了。
春山瞧着,也是辛酸,想想他们做奴才的尚能保证一日三餐温饱,郡主贵为玉叶竟遭逢这样的苦楚,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今儿怕是不成了,明儿奴婢一定想法子给郡主带些吃的进来。”春山说。
安梓纯闻此,微微点头,便无力的闭上了眼。
春山见此,才匆忙帮安梓纯将身子擦了一遍,揣着那沉甸甸的金镯子,赶在青杏回来之后,才退下。
许是因为先前睡了太久的缘故,安梓纯打醒来那一刻起,便再无睡意。从白昼到傍晚再到深夜,安梓纯想了很多很多,想到自己的死,亦想到逃出生升天之后要对太后进行怎样的报复。但可笑的是,自己的死活,眼下都系在春山一个卑微的低位宫女身上。而这人还是与她交情不深的长宁宫的宫人。
为什么要相信春山?
或许因为春山在看到她醒来的一刹那,没有直接告诉青杏,也或许是因为春山眼底那一抹澄澈清明,总之,春山是能救她活下去的唯一稻草,即便春山真拿了她的金镯子不再出现,这也是命。
安梓纯静静的听着窗外的雨声,手不觉间挪到颈间的如意坠子上。
寻阳,我曾答应要与你白首偕老,这承诺怕是不能兑现了。
漫长的等待总是叫人绝望的,安梓纯静静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屋内光线的变化,从黑夜到黎明,直至正午,安梓纯都没等到春山,青杏偶尔会掀开幔帐盯视她一会儿,这一点,催的安梓纯越发感到绝望。
冷清的午后,窗外又飘起了雨,一阵风起,屋内隐约泛着些许霉味,安梓纯觉的,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腐朽发霉吧。
只是睡梦中,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说过,要将她的尸身挖出来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一类的话。究竟是谁说的,安梓纯也记不得了,总之那心悸惊惶的感觉到如今依旧萦绕在心头,无法飘散。
“青杏姐姐安好。”
安梓纯正失神,忽闻春山的声音响起。
青杏亦如昨日站在窗前赏雨,依旧冷冷的扫了春山一眼,见春山手中端着铜盆,也未多问,又转身看雨了。
“这样的阴雨天,最适宜午睡了,我瞧着青杏姐姐连着上夜辛苦,白日里也不能多睡一会儿,若日子久了,身子迟早要熬坏的。”
青杏闻此,不禁回身白了春山一眼,“哪来这么多话,擦完了就快走。”
“呦,姐姐的眼怎么肿成这个样子。”春山说着,赶紧将手中的铜盆放下,拧了把手巾匆匆上前递到了青杏手边,“姐姐热敷一下,便会好上许多。”
青杏谨慎,自然不肯随意接受春山的殷勤,春山擎着湿手巾的手不放,望着青杏说,“不瞒姐姐,其实我早就瞧着姐姐耳朵上那对玛瑙耳坠子稀罕,若是姐姐肯赠与妹妹,那每日午后,妹妹都愿代姐姐在偏殿里当班,保证不与旁人说。”
青杏得了这话,眉角微皱,显然有些动摇。心想,这人毕竟不是铁打的,算来自打郡主被接来长宁宫,她便日日上夜,即便是白日里也没个顶替的人,到如今走路吃饭都会打瞌睡,长此以往,怕是郡主没死她便熬死了。
眼前的春山瞧着憨傻,没什么心眼,就是贪财,这样的人,自是最好把控的。左右白日里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到不如赏这丫头些好处,叫她顶替自个一会儿也好。
青杏寻思着,便抬手将右耳的玛瑙耳坠子摘下,塞到了春山手中,“你先拿着这个,若差事办的好,我再将另一个给你凑成一对。”
春山捧着那只耳坠子,脸上满是笑意,“就说青杏姐姐最是豪爽大方,妹妹先谢过姐姐了。”
青杏见此,还是有些不放心,忙又嘱咐一句,“别忘乎所以,你只管坐在床前,一刻不离的将人盯好,我也不走远了,就在外屋凑合睡会儿。若有什么,你只管喊我。”
“那是那是,全听青杏姐姐吩咐。”春山赶着说,赶着将玛瑙耳坠子往怀里揣,青杏口上不说,心中却满是不屑,回身往床边瞧了一眼,就打着哈欠往外屋去了。
人才走,春山就敛起了笑容,匆匆去到床边,见安梓纯还好好的躺着,这才安了心。
“郡主,奴婢来了。”春山伏在床头,小声唤道。
安梓纯闻此,才敢睁眼,望着春山,心中的感动不言而喻。
“药奴婢帮您讨来了,只是这药粗,不知管不管事儿。”春山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小心打开,里面统共包了五六颗栗子大小的丸药。“您等着,奴婢给您端碗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