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清明时雨
清风和煦的掠过耳畔,春的气息越来越浓,安梓纯坐在秋千上,尽情的享受着和风暖阳,正惬意,忽闻九殿下问了一句,“六嫂,要不要再推高些。”
九殿下声才落,随侍的小宫女们就是一阵嬉笑。
这会儿就唤六嫂未免太早了些吧?安梓纯心下无奈,才提起的兴致瞬间败了下来,不想九殿下素日挺稳重的一个孩子,也有这淘气的时候。
“不行不行,臣女晕了,九殿下可饶了我,放臣女下去吧。”安梓纯赶紧讨饶说。
九殿下闻此,赶紧将秋千拉停,十分关切的凑上前问道:“姐姐还好吗,脸色怎么这样苍白,是不是弟弟方才摇的太高了。”
“不打紧的。”安梓纯十分勉强的笑笑,“下去坐会儿就好了。”
安梓纯口上虽这么应的,心里却不这么想,还不是你九殿下哪壶不开提哪壶,惹得人都没兴致玩了。
可九殿下就是与安梓纯结缘,粘她粘的紧,安梓纯去哪他就跟到哪,就算安梓纯喝口茶,他也能跟在一边说出这茶碗茶叶的许多门道。而其中的许多,就连饱读诗书的安梓纯都从未听过。她也不得不承认,与一个九岁的孩子而言,九殿下无疑是出类拔萃的,只是身上文气重了些,总要如六殿下一般文武双全才好。
晌午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午膳过后,九殿下便告辞离开了。难得能歇上一日出来走走,九殿下显然有些意犹未尽,可要么说这孩子非同一般,小小年纪便有卓越的意志力,即便没玩的尽兴,也还是强迫自己回去东宫念书。安梓纯想,这样的孩子,将来想不成大事都难。
午后,天气突变,原本还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才一顿饭的工夫就乌云密布了。
伺候皇贵妃午睡歇下之后,安梓纯就回了繁星阁去。原也打算好好睡个午觉,奈何辗转反侧却始终睡不着。若在从前,她必定会坐起来择本书看,可自从在太后宫里一连抄了十日的佛经之后,安梓纯对任何纸张都没了好感,身上也越发爱犯懒,若非是在皇宫里有规矩拘着,她真想在床上动也不动的躺足一个月。
安梓纯打了个哈欠,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屋内安静异常,连窗子被风吹动的声响都分外清晰。
“是下雨了吗?”安梓纯问了一句。
闻此,倚在床边打瞌睡的明慧一个激灵起了身,赶紧走到窗边推开条窗缝往外瞧了瞧,“正是呢,竟然下雨了。”明慧说着,赶紧又将窗子掩上,匆匆回到床边,“时辰还早,郡主再睡会儿吧。您是不是饿了?要不奴婢去小厨房给您取些点心来可好?”
“我这会儿不困也不饿,你歇着吧。”安梓纯说完拉开幔帐,踩着鞋下了地,“我想出去赏赏这春雨,就在殿后廊上坐会儿,都不必跟来。”安梓纯这话不单是对明慧说的,还有站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敢搭的明娟。
明慧得了吩咐也不敢有异议,赶紧伺候安梓纯更衣,将人送出了屋去。
安梓纯独自一人沿着房檐来到了殿后的廊上,捡了快干爽的地儿坐下。望着天空中淅淅沥沥飘落的春雨,心绪格外的宁静。
“清明节时雨纷纷,怎么每年的清明都会下雨呀。”安梓纯自个嘀咕了一句,半倚着廊柱坐着,总觉的春雨下的很温柔,温柔的像个母亲。
母亲,一想到这个词儿,安梓纯难免辛酸。
清明时节,本事祭祀先人的日子,她身为女儿,竟没有办法去母亲坟前上一炷香,的确不孝。
可她又能怎样,母亲是葬在皇陵的,她即便贵为郡主,也没有前往皇陵祭祀的资格,从前无论是母亲的生祭还是亡祭,她也只能在母亲殒命的平湖凭吊一番,洒下浊酒一杯。而她的同胞兄长也是一样,父亲在哥哥去世之后,将哥哥的灵柩远迁回朔州老家陵园中安葬,与圣都远隔千里。
一家三口,死生也不复相见了吧。
想到这里,安梓纯忍不住鼻酸,泪水划过眼角,风一吹就变的冰凉。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好难受,什么时候,才能足够强大,去保护那些真正在意的人。
安梓纯十分困惑,抹了把泪,重新倚回了廊柱上。
“怎么自个坐在这儿,风这样凉,仔细再着了风寒。”
安梓纯闻声回身,见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她的亲舅舅,当今的天子。
安梓纯见此,正欲起身施礼,不想却被皇上按住,“朕不许旁人跟来,就是怕你拘束,咱们舅甥俩难得一处说话,就别讲这些虚礼了。”皇上赶着说,便在安梓纯身边坐下。那样的潇洒自然,平易近人。
“舅舅从太庙回来了。”安梓纯明知故问。
“迎风流泪对眼睛不好,往后可不许轻易落泪了。”
“嗯。”安梓纯应了一句,又望着廊外的雨帘失神。
“想你母亲了。”皇上这话虽是个问句却是肯定的口气。
“是,想念母亲想念宸哥哥,心里也怨,怨从前在一起的时光太短,没有珍惜,想到活着是再见不着母亲和宸哥哥了,死后,死后怕也见不着了。”安梓纯心中苦闷至极,总算将压在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
“当年是朕考虑欠妥,不该应允安祭酒将梓宸迁回朔州安葬。到底是朕对不住你。”
“舅舅哪有错,毕竟臣女与宸哥哥都是安氏的后人,落叶归根,葬回本家也是应该的。只是朔州远隔千里,臣女这些年都未曾去瞧瞧,只怕哥哥一个人太寂寞——”话说到这里,安梓纯又忍不住要落泪,还好及时抬头望着天,眼泪才暂且忍了回去。
“安祭酒眼下正在朔州侍疾,朕回去就下道圣谕,叫安祭酒来日回都一并将梓宸迁葬回来,与锦阳一样葬入皇陵,来日你若想母亲想兄长了,还能去陵前拜一拜。”
“舅舅此言当真?”安梓纯问。
“君无戏言,你不信朕?”
“怎么会,只是皇陵那样的去处,非您和皇后,其余人等不得轻易涉足,即便母亲与哥哥能团聚,臣女也不敢坏了祖宗的规矩,随意往皇陵祭拜。”
“在朕心里,你比朕的任何一位公主都要珍贵,纯儿,比起舅舅,朕宁愿你将朕当是父亲。”
听了这句话,安梓纯心中着实温暖,只是尊卑有别,岂能蹬鼻子上脸,只道:“臣女不敢僭越。”
“你这孩子,与你母亲一样的性子。”皇上叹了一句,口气中透着些许无奈,“若非你母亲拼死周全,朕也不会有今日,朕——”
“皇上来了也不进殿里坐坐,怎跑来这殿后廊上吹风?”说话的是闻讯而来的皇贵妃。
皇上的话才说了一半,已经叫安梓纯倍感意外,什么母亲拼死周全,什么不会有今日,皇舅舅到底要说什么?
安梓纯心中疑惑不已,可眼下已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只能识相的拜别皇上与皇贵妃,独自一人满腹疑惑的回了繁星阁。
回去之后,安梓纯反复掂量皇上方才那句未完的话,实在不明白皇上所说她母亲拼死周全那一句,究竟指的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须得母亲堂堂长公主拼死来守住。
皇舅舅?
应该不会,皇舅舅是先皇后之子,先帝唯一嫡出的儿子,最名正言顺的储君,自出生起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此卓然超群的人物,怎会需要妹妹去庇佑周全。
不过有一件事,安梓纯完全可以肯定,母亲和兄长受难,与太后与梁氏一族脱不了干系。甚至皇舅舅方才提的那桩旧事,应该也与梁氏一族有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