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小星
德妃有孕之后,太后便再无暇管顾安梓纯,安梓纯乐得清闲,日子过的也算太平,因连日站着抄经落下的病痛,也稍稍有所缓解。
自打上回苏贵人因背后讥讽德妃“老蚌生珠”一事被罚之后,内宫上下再也无人敢在背后嘀咕一句德妃的闲话,虽说少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比起性命来说,寂寞又算的了什么。
安梓纯依着自个的性子,连日来不是以养病为由窝在繁星阁中躲懒,就是去明月轩陪皇贵妃说话,再未踏出俪坤宫一步,心中也在反复掂量,到底何时与皇贵妃提出想要出宫回府的事,方才合乎时宜。
日子过的平顺,安梓纯自认近日发生的事,唯一与她有关的就是七殿下与王碧秋的婚期推迟到了五月,究竟为何,安梓纯也不大清楚,似乎是要避讳谁的死祭还是怎么。这事原也只是听皇贵妃无意提了一嘴,安梓纯回来细想,若真是为避讳往生者的死祭才推迟婚期,想必此人与一对新人的关系必定匪浅。既不是七殿下这边须得避讳,想必亡故在四月间的,应该是王碧秋的生父。
想到这里,安梓纯不免怅然,想来清明刚过,心中挣扎难过的又何止自己一个。含玉的亲爹在含玉尚不满周岁之时,便因护国公家的祸事株连被杀,寻阳的父母也是在极度冤屈的情况之下,含冤而死。还有王碧秋,亲眼目睹生父战死沙场,哪个不是失去至亲,身负极大伤痛的同命人。
还有金元宝,为她而死,她却不能在赶在清明,回去金元宝的坟头前上柱香……
屋里一静下来,这许多愁绪便难以抑制,潮水般的一齐涌上心头,拍打着站在岸边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明慧倒是个心热之人,只要一听到安梓纯叹气,便凑上前来端茶递点心,时不时说几句讨喜的俏皮话,似乎是有意哄安梓纯高兴,安梓纯也领她这份情,多半会放下心事,与她说两句话,这份亲近,日日落在青杏的眼中,青杏心里自然不痛快。
可事到如今,安梓纯也不似从前那般忌惮青杏了,渐渐想明白,青杏虽然是皇后指来的人,可再有来历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即便自个有错,亦轮不到她来指点,客况自个素来规行矩步,从无错处,怕她青杏做什么。所以自打上回洞悉青杏蓄意陷害明慧偷盗之事起,安梓纯待青杏明显冷淡了许多,就是要叫青杏明白,她并非任人戏耍的傻子。
至于明娟,原就惧着明慧,这些日子来,更是抬不起头来做人。
明慧从前总是拿年纪和在俪坤宫当差的资历压着明娟,支使她去做些添炭火之类的粗活,眼下天气乍暖,地炉一类早就撤了,所以这四五日间,安梓纯鲜少见明娟进屋伺候,至多晨起能见她送趟洗脸水进来,平日里几乎都是被明慧发落去廊下站着。夜里也不许明娟再上夜,总之明慧也是吃一堑长一智,防明娟防的牢牢的,还不是全然糊涂的。
日子过的太平淡,总归是不好的,有句老话说暴风骤雨要来之前,总是出奇的平静,而事实又再一次印证,古人的话多数是不错的。
安梓纯算到会有这么一日,只是比她预计的来的更早些。
皇上终究是下了道圣旨,将方千碧指婚给定国侯高寻阳。
内宫的女人又多了一条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安梓纯的心中又默默的添了一道新伤,永远都不会愈合的伤口。
平静的日子,就在一道圣旨之后戛然而止,安梓纯深感自己的卑微渺小,竟没有勇气站到皇上跟前,亲口告诉他,高寻阳是我想要的男人。
可木已成舟,就依着皇上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君无戏言,此事哪还有转圜的余地。
终究是我没有这样的福气,不能与寻阳结发。
许是因心中压抑承受的太多,当安梓纯得知这一消息之后,身子就骤然垮了。不单浑身无力,食不知味,夜里也一点睡不着了,以至于第二日六殿下闻讯入宫,瞧着面色铁青,神志恍惚的安梓纯,堂堂七尺男儿,险些心疼哭了。
“你这又是何必,身子是自个的,何必要如此折磨自己。”
安梓纯闻此,半倚在床头,微微侧目,望着六殿下说,“六哥,我没事,你背后不许与寻阳瞎嘀咕,他心里也不好受,你要知道,我心里之所以过不去,倒不是为自己,是心疼寻阳啊。”
得了这话,六殿下不禁叹了口气,“叫太医来瞧过没有,说没说是病在哪了?”
“没,没叫宫女惊动旁人,我到底不是真病了,是昨夜想事想晚了,没睡好的缘故。”安梓纯十分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这神情叫瞧出,竟比哭还让人觉的心酸。
“既是没睡好,就快好好躺下歇歇,我看着你睡。”六殿下说着起身要扶安梓纯躺下,安梓纯却不许,“好不容易才能见上六哥一回,只想与六哥多说几句。”
六殿下闻此,也未勉强,“若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我一定替你张罗。”
安梓纯深感天底下惟有六殿下最懂她的心思,不愧于自小一起长大的默契,也不矫情,直言道:“六哥才入宫,想必昨儿开始传的闲话还未入耳。六哥也知道,去年秋,在泰和行宫时,方千碧因海东青之祸,连累被毁了容,眼下虽然已经养好了许多,可回想当时的伤情,怕也还是有碍观瞻。六哥也知道宫里传出的闲话有多刻薄,想来人言可畏,字字如刀,眼下,寻阳心中承受的苦楚一点都不比方千碧少,既是要成为夫妻的人,未免日后成为一对怨偶,要尽快将心结解开才是。所以寻阳那边,还得求六哥劝几句。”
“都到这个时候了,竟还惦记这些,就不能与寻常女儿家一般,哭一哭闹一闹,我瞧了心里还能好受些,你这丫头,真是——”六殿下说着,抬手摸了摸安梓纯的头顶。
安梓纯见此,忙拂开了六殿下的手,“我与六哥说正经事呢,不许顾左右而言他,可知寻阳是我的男人,我既无力阻止旁人算计他,也总要想尽一切办法,护他周全,至少叫他心里好过些。可知他难受,我心里疼的比死还不如。”
“好,只要你说,无论什么六哥都答应你。”六殿下心中也是无比在意安梓纯的悲喜,立即承诺下。
安梓纯闻此,无异于吃了颗定心丸,赶紧扶着床角踩着鞋下了地,“我写点东西,六哥一定亲自代我交到寻阳手上。”说完,便步履蹒跚的往书案边挪。
六殿下见此,赶紧上前将人架起,“比起寻阳,我更担心你。”
安梓纯没应声,由得六殿下将她扶到书案前,正欲研墨,不想六殿下先动起手来,“你先坐会儿,省些力气。”说着越发卖力的研起墨来。
现下,安梓纯身上的确无力,只能靠在椅背上,才能勉强坐稳。就连握笔也有些费劲。
只恨眼下不能面对面与寻阳道出她的心声,所有的情谊,只能系于这方寸的纸间。
墨一会儿工夫就研开了,安梓纯提笔书写,并未写什么至死不渝的情话,而是写了先前在侯府写过,却没等寻阳看过,就遗失的那字条上的话。
安梓纯并无遮掩,坦坦荡荡的书写,丝毫没有要避及六殿下的意思,六殿下来回扫了两眼,面露讶色,望着安梓纯才书写完毕的字条,问道:“何以默写下《诗经》中《小星》一文,这不是——”
“六哥只将这张字条交给寻阳,告诉他我的心意未变,他就会懂。”安梓纯十分肯定的说。
六殿下闻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待字迹干透之后,便麻利的将字条折好贴身收着,“我扶你回去躺下。”
“不必了,我想坐坐,总躺着,头便爱犯晕。”安梓纯应了一句。
得了这话,六殿下也未言语,回身搬了张凳子,守着安梓纯坐下。
“六哥好吗?林氏好吗?”安梓纯强打起精神问了一句。
“我如何,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至于沐仙,自打有孕之后,似乎就心事重重的,她身子本就弱,加之眼下月份大了,越发虚亏起来。”六殿下说着,眉头紧锁,一脸的愁绪。
安梓纯深知林氏为何发愁,心里也是怪感概的,可人都是自私的,比起林氏和孩子的性命,她更在意的是六殿下的安危,这一点,无论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若是来日林氏在诞下孩子之后,不按着约定心甘情愿的献出心头血来解六殿下身上的蛊毒,安梓纯发誓,她绝对不会放过林沐仙,甚至会以孩子的性命相要挟,逼林沐仙就范。
这样的场景,安梓纯曾在心中预演多遍,回头想想,拿新生孩子的性命逼迫母亲就死,这手段真是极度的恶劣不堪,可那又怎样,为了保护无辜的六殿下,保护至亲至爱之人,安梓纯自问,再无耻卑劣的手段她都使得出来,所谓报应天谴又算的了什么。
“林氏有六哥爱护,一定吉人自有天相,孩子必会平安降生的。”安梓纯安慰说。
六殿下闻此,紧皱的眉角才略微有些舒展,“听纯儿一句,我心里好受了许多,今儿入宫匆忙,也未往公主府去一趟。想来侯府离公主府只隔了两条巷子,我势必要顺路去一趟,你有什么话要交代给含玉,只管与我说。”
“六哥能去,便是对含玉最大的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