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自殇
安梓纯见沈惠侍睡的这般沉,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细细闻了闻,屋内似乎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气味,再低头望望沈惠侍睡的如同死人似的睡相,安梓纯心中了然,便批了件衣裳出了屋去。
屋外含玉与薛子然正坐在廊下说话,不想屋里会出来人,都是一惊,薛子然到不要紧,含玉却一个激灵猛的从地上窜了起来,略显讶然的问道:“小姐怎么醒了?”
安梓纯闻此,却没给她好的,直截了当的问道:“谁才在我跟前信誓旦旦的说往后再不自作主张了,如今呢?”
“小姐,我是——”
“江湖上恶人才用的下三滥东西,该是你能拿来用的?那东西经了谁的手你还不清楚,竟敢私自藏起来,可知若当时汤泉宫的事闹大,德妃张罗着搜宫,你我二人连带着福熙宫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掉。”安梓纯说着,快步迈到含玉跟前,质问道:“迷香在哪?”
含玉被安梓纯训的没话说,赶紧从袖口将包裹了好几层的迷香给掏了出来,递到了安梓纯手上,“小姐,我原只是想着回头能有用处,所以才——”
“还狡辩,含玉,你知道无论你身在何处,若叫人查出你身上带了这样的东西,不论你究竟有没有有做什么,都会被当成居心不良之辈,眼下没有事发,你不知道厉害,自然觉的不痛不痒了。”安梓纯说着,真是气急了,却下不了狠心与含玉再说些更难听的,急火攻心,猛烈的咳嗽了几声。
含玉见此,可是吓着了,忙讨饶说,“小姐,我只是瞧那沈惠侍来府上这些日子总给您添堵,便想借着这个机会,戏弄戏弄她,我错了。”
薛子然心疼妹妹,也帮着劝和了一句,“既你说了,这丫头绝对不会有下回了。”说着上前,帮安梓纯轻轻拍打后背。
夜凉如水,秋末冬初的明月高悬于天际,小小的一枚,在这萧瑟的夜里更显的寂寥,安梓纯虽在心里珍惜着与薛氏兄妹在一起的每一瞬,可也不得不为将来分别的岁月里,各自的境遇虽担忧。
含玉性子虽爽朗招人怜爱,再加之聪明伶俐,鲜少会吃亏,可这丫头唯一的缺点就是冲动任性,许多时候,她明知是错的,还是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决态度,直到头破血流,才会笑笑说,原来我是错的。
比起含玉,子然虽叫人放心很多,可他背负在身上的责任太重,重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重到叫人瞧了便会心痛。
眼前这二人都是她至亲至近之人,含玉懂得她的爱之深责之切,可她何曾不想,珍惜的人凑在身边,欢欢喜喜的不吵不闹。但生在宗室,规行矩步,随时都可招惹杀身之祸,一旦懈怠,岂不万劫不复。
眼见安梓纯坐在廊上许久不说话,含玉又伏在安梓纯膝上,柔声说:“小姐,我真的知道错了,往后再不敢了。”
安梓纯闻此,这才松下脸来,“这话都快成了你的口头语了,从前你也不是这样,这些日子,你心里浮躁了不少,我知道,你也一样为金元宝的事难过,一样心里惦念一个人,可丫头长大了,什么话都不愿与我多说了,憋在心里多寂寞。”
安梓纯一句就点中了含玉心中最温热之处,双手不禁紧紧的攥着安梓纯的袖口,“我知道小姐不说,可心里依旧没过金元宝的那道坎,我与小姐一样,我——”含玉说着,猛的抿起了嘴巴,似是要哭。
安梓纯见她如此,温和的握了握含玉的手,“含玉,那晚的事,是我的错,是我不理智,没有询问清楚,便贸然赴约,若硬分辩金元宝是谁害死的,是我,不该是你。”安梓纯说着,面露悲戚之色,却没有掉泪,毕竟答应过自己,再也不哭了。
薛子然见此,略微有些情急,却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来安慰她俩,便道:“这样冷的夜,难道只为坐在廊上哭,含玉,快别哭了。”薛子然说着略显笨拙的抬起衣袖要给含玉拭泪,含玉却躲开了,“哥你出去跑了一日,身上都是臭汗味,才不用你给擦呢。”含玉说着,自个胡乱抹了两下,又贴到了安梓纯身边。
安梓纯晓得今夜含玉急着用迷香迷晕沈惠侍,是为防止其盯梢,有要紧话要与子然说,眼见子然面色如常,可眉梢眼角透露出一丝淡淡的愁绪,含玉这丫头心直口快,怕是该说不该说的都一并吐露了出来。
含玉清楚薛子然是个闷人,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从不与人说,可这人一味的憋着心事迟早将自个憋坏,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遂与含玉说,“我有几句想单独与你哥说,你进去瞧瞧那笨狐狸醒没醒。”
含玉一听“笨狐狸”三字,立刻破涕为笑,点了点头,便回身进屋去了。
“含玉都说了吧?”安梓纯直接问道。
薛子然闻此,只点头没有应声,随后是一声长叹,哀愁中似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身在宗室就是如此,我与秀仪本是一样的人,可她比我善良,却比我脆弱。”安梓纯说着,侧脸望着薛子然,见他依旧没说话,又道:“那荷包若是不愿亲自送回,我便替你还了吧。”
薛子然闻此,这才动了动,将手捂在了胸口上,显然是将那荷包贴身收着的,“我想留下,当个念想也是好的。”薛子然说着,才望向安梓纯,“今儿刚得了大将军的吩咐,年后就要启程去漠北巡视边疆防线了,这一去少则半年,也有可能就此被指派驻扎在哪处历练,至少三年,多则五年,此次一别,还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安梓纯早就料到有今日,叹息一声,“与芹姨和含玉说过了?”
“还没,你是头一个。”薛子然应道,声音宽厚而温暖,却叫人心里忍不住泛酸。
“真不知是该恭喜你,还是——”
“纯儿,往后再不能守在你身边,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受伤了。”薛子然说着牵过了安梓纯的手,“多美的一双手,眼下却落了这样大的口子,是我没用,没替梓宸照顾好你。”
安梓纯得了这话,淡淡的笑了笑,回握住子然的手,“我很好,会越来越好,芹姨和含玉我会替你照顾。若觉的这毓灵苑不够宽敞,回头便单辟间院子给芹姨住,至于含玉,你一定要回来看着她出嫁。”
“出嫁?”
安梓纯闻此,歪头望着薛子然说,“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你不是早知道含玉对六哥有情吗?”
薛子然得了这话,颇为无奈的叹气摇头,“侯门王府本是含玉最不该踏足的地方,以她的心性,何以在王府站稳脚跟,况且殿下心里只有林氏,含玉怕是——”
“若含玉入府,六哥绝对不会亏待她的。六哥的为人,你还不信。”安梓纯道。
薛子然想着六殿下无论如何考量,都是值得含玉托付终身的人,况且六殿下很可能是将来的继任储君,若含玉有福气,来日必能与如今的惠贞皇贵妃比肩,如此,他这做兄长的便也能安心了。
“纯儿,含玉是我的亲妹子,你也是我最心疼的妹妹,我也盼着你能与侯爷终成眷属。”
安梓纯闻此,半晌才应道:“该是谁身边的人,逃也逃不掉。保重。”安梓纯说着,又紧紧的握了握薛子然的手,便起身,“累了一日,回去歇着吧,不是年后才走,咱们还有的是日子凑在一处说话。”安梓纯说完,缓步回了屋去。
薛子然站在门口,凝望了好久才离开,不知怎的,也变的柔肠起来,心里一个念头,想着人的每次美好相遇相遇,怕是只为来更日刻骨铭心的分离。
安梓纯进屋时,见含玉半倚在榻上的矮几上睡着了,屋里虽暖和,可这样睡到天亮,即便不着凉第二日也会腰酸背痛,安梓纯没办法,只好轻轻的将含玉拍醒,扶她睡在了自个的床上。
安梓纯望着床上熟睡的丫头,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玩在一处的好姐妹,不知何时,我们都变了模样,从喜欢吃糖、玩翻花绳、踢毽子的小丫头,长到了要嫁人的年纪。子然也何尝不是,从一个骑着竹马跳上跳下的男娃变成了将要远行的少将军。
方才子然虽未多提秀仪,可安梓纯清楚,他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她。
子然的爱深沉的像是海,虽然安梓纯从未亲眼看看那海天一线的浩瀚,却觉的只有那样一个词才能形容这份深藏于心底的眷恋。
与寻阳的守护不同,子然有的只是凝望与自殇,中秋放的祈愿灯和送给秀仪的那条狼鞭,怕已经是子然表达爱意的极限,她懂,所以更心疼这样的男子。可秀仪不明白,只觉的自己是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尽的单相思。
可有些事她虽清楚,却不能说,辜负不辜负,眼下也已经成了定局。子然是弦上的箭,终是要走的。而秀仪也是终要嫁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世间的无奈何止这些。安梓纯寻思着,拿起床头自个才赶制好的铭旌,有时一念之差,便就是天人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