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出轿小娘
朦胧中,安梓纯也感觉到尚泽祥的目光,想许是自己酒醉微醺,十分困顿的样子一定很不好看,只怕三殿下见怪,忙低下了头。
尚泽祥望着安梓纯,脸上的笑意十分清淡,长叹一声,“上次见郡主的时候,郡主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眼下却已经亭亭玉立了。岁月无情,让人世万般变化,能再与郡主在一处说话,本皇子很高兴。”
安梓纯被尚泽祥这一句弄的一头雾水,酒后思绪本就混乱,便略显迟钝的抬头望着尚泽祥,依旧没什么印象。
自从经历了五年前那次灾祸,她对十岁以前的记忆大多模糊。无关紧要的人,细枝末节的事,根本一点都想不起来。眼下三殿下一副与她相熟的样子,大谈过去的回忆,她却连一丁点的往事都想不起,心里多少有些焦灼。
见安梓纯一脸迷惘的望着他不说话,尚泽祥也似瞧出了些端倪,颇为懊恼的笑了笑,从侧面提醒说:“我大婚时的‘出轿小娘’眼下已是可以出嫁的少女了,你与王妃有缘,那么些适龄的女娃中,她独独相中了你。”
安梓纯闻此,这才猛然忆起,在她八岁那年曾担任过三皇子大婚时的“出轿小娘”。
所谓“出轿小娘”,是专门迎新娘子出轿子的盛装女童,只待新娘要下喜轿时,用手微微拉新娘衣袖三下,新娘方才出轿。这是启瑞国的婚礼旧俗,只有皇室以及一些讲究的大户人家才会行此礼。
安梓纯隐约记得,那日的婚礼很是盛大,可一张张人脸却已经模糊。三皇子的面容已然记不清,三王妃苏氏虽也想不起眉眼,却还记得是个极美貌的女子。可如今,人却已经不在了。
尚泽祥似也想到这伤心处,略显秀气的双眉微微锁在一起,“若王妃还在,能再见郡主,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可惜,可惜了。”
安梓纯闻此,虽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可这会儿念起,心里还是难过。算算三王妃是去年腊月里殁的,到如今也快有一年了。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正是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记得去年冬日得了这消息,她莫名的难过了整整半月,原是因为可惜三皇妃是一尸两命难产而死,竟没想起八年前那一段渊源。若如此,王妃出殡的那天便不该称病,路祭一下才方显诚意。
安梓纯想着,心里头难过,重重的叹了口气,酒也醒了大半。
眼前的三皇子,挺拔中透着一丝憔悴,想必曾与王妃十分的相爱。大婚当日,“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的誓言,随红颜的香消玉殒一同被黄土掩埋。
情深抵不过风云不测,流年中的纷乱是我们没法预料的。
安梓纯这样想着,心里颇为沉重,话锋一转,柔声问道:“外头风凉,殿里却热闹,殿下怎么不进去与众位皇子和大人一同宴饮。即便不喜热闹,喝杯热酒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尚泽祥闻此,才恢复了常态,回身瞥了三丈外低头候着的一队禁卫军,“行宫虽守卫森严却不比皇宫,今夜君臣宴饮欢畅,难免有疏漏松懈的地方,本皇子便亲自带队人马巡视,万事谨慎些好。”
得了这话,安梓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着三殿下处事谨慎原是好事,可事事都如此小心,与圣上之间到更像是君臣而非父子。所以那日回城巧遇三殿下的时候,五殿下才会出言嘲笑,说圣上只会吩咐三殿下做些监工之类的细碎差事。想来皇舅舅也是知人善任才会如此,并无太多的意图。
一阵夜风吹过,安梓纯一个哆嗦,尚泽祥忙招呼说:“更深露重,郡主身子单薄,赶紧回殿里去吧。”
安梓纯闻此,也未想多做停留,忙与尚泽祥施了一礼便从偏门回了殿里去。
安梓纯刚回去了一会儿,宴席便散了。
含玉和映霜那些小丫头是玩的尽兴了,连带着王碧秋也一扫先前的阴霾,脸上挂起了笑容,忙着与安梓纯讲述她错过的好看歌舞。
一行人行至西宫门口,远远就瞧见肖君怡袅娜的身影,身边那俊美非凡的男子,自然是肖君怡血缘上的弟弟温恭王尚君晏。
尚君晏将肖君怡送至西宫门口,便转身离开了,明明已经瞧见安梓纯等人,却没有招呼。安梓纯见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原早就料到会如此,并不觉得突兀。
毕竟那日重阳宫宴,我是在温恭王的眼皮子底下玩的花样,耍弄了他两位亲姐姐当众受罚,他不理我也是常情,我哪有资格去怪她。
安梓纯想着,便挽着王碧秋踏进了西宫去。
“温恭王对二小姐真是体贴,只可惜我身边没这样一个兄弟,否则——”王碧秋许是因为饮了酒的缘故,今夜的话尤为的多,已经说了一路,只这一句,触动了安梓纯的心弦。
这样体贴的弟弟我不就有一个,想到悦明,安梓纯十分的窝心。
今晨离府的时候,只怕那孩子一早起来送,有意将启程的时辰说晚了半刻钟,那孩子起来知道她已经走了,心里一定不乐意,回去之后怕是要闹脾气的。可是作为姐姐,不过是怕晨起湿气重,恐那柔弱的小人儿染了风寒,才说了这样的谎,算来再过个七八日便能相见了,悦明那孩子最懂事,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安梓纯想着,抬头望了望清冷却柔和的月光,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笑容。
瞧着冉儿扶王碧秋进了东偏殿,安梓纯才放心回去正殿。
方姑姑着意在屋里点了许多灯,照的殿里殿外都灯火通明,大夜里的十分恍眼,安梓纯便吩咐含玉挪两盏去里屋,谁知含玉刚进去就轻忽了一声。安梓纯吓了一跳,没犹豫赶紧追了进去,却见里屋床上卧了一团东西。
毛茸茸的一团缩在被中,柔亮的毛发在烛光的映照下,亮的刺眼。
“金元宝!”安梓纯十分讶然的唤了一声。
那小毛球闻声,立刻迷迷糊糊的支起了身子,圆溜溜的大眼猛的闪过一道精光,四只小腿一发力,隔的老远就一跃窜到了安梓纯怀里去。
安梓纯眼下却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其实离府的前两日,安梓纯就给这小东西安排了去处。想在这公主府上,除了她自身以外,金元宝也只许含玉和悦明抱它,所以安梓纯原打算将金元宝先托付给悦明照看。但转念一想,芳洲孕中,最见不得猫猫狗狗这类东西,也就作罢了。原也为难着,后来还是陆华璎说金元宝好似喜欢孩子,许能与筠熙处的来,便张罗着将金元宝接去清晖园寄养。安梓纯知道大嫂喜欢这些猫儿狗儿,十分放心,便答应将金元宝送去了清晖园。
可眼下,这小东西实实在在的在她怀里,温暖柔软,还用小肉爪玩着她的头发。
看似憨态可掬的小东西,却比个人都忠诚懂事,安梓纯不由得将金元宝抱的更紧了些。
映霜见此,更是讶然,“行宫隔着咱们圣都少说也有六七十里地,金元宝就这么生生跑来,爪子不要磨烂了。”
安梓纯闻此,心里一紧,忙招呼含玉来检查这小东西的爪子,除了右后爪的一个指甲有些裂开,其余都还好。安梓纯这才松了口气,将这疲乏不已的小东西重新放回了床上,叫它能好好的歇一歇。
大嫂那边如今寻不到金元宝怕是急坏了,安梓纯便吩咐含玉,明儿天一亮就给府上带个消息。
夜深了,安梓纯依旧毫无睡意,偏头望着靠在她枕的酣睡的金元宝,心里暖烘烘的。正盯着金元宝小巧可爱的鼻子发呆时,忽听床下有动静,微微起身,见含玉从正从下床上下来,批了件衣裳,似要出去。
安梓纯见此,忙坐起了身子,掀开了床边的纱帐,问道:“大夜里的,是要去哪?”
含玉闻此,身子一震,慌忙回身,与安梓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邃指了指另一张小床上熟睡的映霜。
安梓纯见此,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往外挪了挪身子,踩着鞋子便下了地。
含玉见此,赶紧取了件披风来给安梓纯穿上,指了指门口,便扶着安梓纯去了外屋。见映霜没有被惊动,含玉才先去开了门,后又回来迎安梓纯出了屋去。
夜里的福熙宫安静的可怕,不似公主府除了皎洁的月光相伴,还有鸟叫虫鸣声。
内宫之中,宫墙高的可怕,暗夜里仅有的一丝光芒也无情的被其遮掩,四处漆黑一片,死气沉沉的,含玉扶安梓纯坐在廊下,没等安梓纯问,她却先说:“原以为小姐睡熟了,我才起来的,不想还是吵到了您。”
“怎么,挪了新地方谁不着了?”安梓纯拉着含玉的手,可她手上有伤,实在使不上力气,便又说,“没旁人,你坐下吧。”
含玉闻此,却没坐,踮起脚尖,抻着脖子往老远的宫墙那边张望,却什么也望不到,遂颇为懊恼的低头轻叹了句,“明儿我哥就要随驾狩猎去了,原还盼望着哥哥能一鸣惊人争口气,眼下只盼着他能平安无恙的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