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沉淀遗憾(2)
穿过人群,我平静地看了一眼聂斯年,他站起身想要走过来,却被章瑾紧紧地拉住。他没有再往前走,他无奈的目光和碎在地板上的玻璃块一样锋利,只一瞬,就扎破了我的眼睛。
他说我的那句“对不起”在他的心上钉上了永久的图钉,那么,他的无奈就是一把威力无穷的屠刀,斩断了我对未来的美好希冀,也将我的最后一面镜子砍得支离破碎。
我仿佛看到那个在水库边,打开心扉后做美梦的我正在一寸寸脱离我的身体,她飘到高处,悲哀地看着我,最后,魂飞魄散。
他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灾难现场,替我解围,替我挡风遮雨。这一次,他就在灾难现场,却失去了“拯救侠”的超能力,变成了一个可悲的傀儡木头人。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
我真是单纯得可怕,我竟然相信这一切会变好,会认为苏寻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他们一家人的爱恨情仇远比我想象中的更为离谱,我和我妈再次不幸地沦为她手中对准她父亲的尖锐武器。
她变脸的能力让我难以提防,她对我的厌恶比我所想象的更加复杂。
我们在握手言和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那一条阻挡在我们之间的楚河汉界将彻底变成永远也无法逾越和填平的悬崖沟壑。
我们就这样,静默着,连她的狗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墙壁上的大摆钟“哐当……哐当……”发出一声又一声像是在悲鸣的声响。我的心脏却停下这一秒,再也不能随着它的摆动而产生任何的心跳。
大脑中紊乱的神经像被强力的磁铁通通吸走,只留下一个空洞黑暗的世界。
就在这时,我的手被人握紧,抬头一看,是宋之遥。他在我耳边轻声数着:“一、二、三……”然后,他拉着我打开门,疯狂地朝外面奔跑。
我们的举动势必又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这个不平静的晚上注定成为我们所有人的记忆中最深刻荒唐的一笔。
我的“拯救侠”不管我了,带着我飞的却是他。
3.现在,我是长洲,他做灯火予我以光。
我们跑出别墅区,跑到宽阔的马路上,呼出的白气晕开了寒冷的空气,心脏随着快速奔跑渐渐地迷失了痛感,只剩下超强负荷的强烈撞击。
“下雪了!”他慢慢地停下脚步,伸出一只手承接着忽然而至的雨雪。
我看到路灯下星星点点的雪花,它们缓缓地盘旋,然后落下。
我们坐到路边,大口喘着粗气,他问我:“还难受吗?”我麻木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是难受,是绝望。”
他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对我说:“想哭就哭出来,我替你接着。”
我用力地抱住他,放声大哭。
除了哭泣,我找不到任何方式取代它来发泄我心里的悲痛。迎着寒风,泪水和鼻涕很快就从湿热变成冰凉,硬邦邦地贴在脸上和宋之遥的身上。哭到最后,胃部绞痛了起来,我推开他之后,扶着一边的大树,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呕吐。
他像从前那样拍着我的背,我一边吐,眼泪还是一边往下淌。
我觉得我的心肝脾胃肾都要被我吐出来了,终于,把胃里全部清空,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持续恶心的干呕。
在我们冲出屋子的那一刻,聂斯年再也按捺不住,跟着跑了出来,之后,章瑾也跟了出来。原本打算离开的聂父聂母被这一情形弄得不知所措,其他的那些人也更加摸不着头脑。
苏寻和她妈妈带着众人审视的目光凯旋归去。走出大门的那一瞬间,她捂着被打的那一边脸,将笑容收起,回到面无表情。
她从包里掏出一颗药,熟练地喂进她妈妈的嘴里。走了一会儿,她发现脚上仍旧穿着那双hellokitty粉色拖鞋,气急败坏地把它脱下来扔掉,光着脚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宋之遥带着我离开的背影回荡在她的脑海里,她把扎起的头发弄散,挡住伤口,也挡住凌乱的思绪。
在场的人见此情况相继离开,聂斯年的妈妈在临走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那个女孩儿叫简云泥?”
苏叔叔点了点头,将我妈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瘫坐在她旁边的那张椅子上。聂父聂母带着疑惑的表情最后离去。
聂斯年奋力地追赶着,直到看到我扑到宋之遥的怀里,他才躲到一棵大树后面,隔着宽阔的街道静静地凝望着我们。
他听到我惨厉的哭声,一拳捶在大树上。章瑾从他背后抱住他,带着哭腔:“斯年,你丢下我,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你失去了她,但是你还有我啊!”
聂斯年挣开她的手,嗓音喑哑地对她说:“我不会……失去她的。”
夜色太浓重,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悲伤,她又抱住他,问他:“她到底有什么好?”
他没有再做挣扎,只是指着自己的心,喃喃地说:“没办法,她已经,长在这里了。”
雪花越落越密集,从星星点点变成了一片一片。宋之遥扶着我走在风雪之中,把他的围巾围在了我的脖子上。
那一枚小小的印章,一直紧紧地攥在我的手心,我摊开手掌,拿开印章,借着路灯的光芒仔细地凝视,我看到“快乐”两个字正好清晰地印在我的掌心。
我和宋之遥走了好久好久,经过一家杂货店的时候,他跑进去买了一大袋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他。“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卖关子。
我们来到江边,露天长廊上有很多过圣诞节的情侣和还不回家的初高中生。我们顺着楼梯往下走,来到河滩的一块空地上,他打开袋子,里面竟然全部是烟花。
他拿出一把烟花递给我,又把他手里未熄灭的烟给我,我拿着烟点燃其中的一根,烟花顺着引线开始冒出许多黄色的小星星。
它们发出“刺刺”的声响,让我想起了跳跳糖,我索性把一把都点燃。
这些小星星乐此不疲地跳跃着,形成一簇闪耀的火花,它们彼此拥挤着,每一颗却只出现一瞬就替换成另一颗星。无数的星星出现又灭亡,直到燃到底部,几颗小星星做了最后的挣扎,然后随着烟雾全部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我看着它们飞快地流逝,就像爱情的火花,稍纵即逝。
宋之遥又拿出一盒稀奇古怪的圆柱形烟花,他用打火机引燃引线,圆柱体里出现一簇金黄的火焰。
我们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玩着这些小孩子才玩的把戏。
“你还记得几年前我过生日时带你去看的烟火吗?”他问我。“记得!那是我记忆中最美的烟火。”“今天,我没有买到那天那么大的烟花……”“谢谢你,宋之遥。”我打断他的话,看着他说。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单手点燃一根烟,然后问我:“现在,我是不是又回到那个你心中的宋之遥了?”我没有说话,伸手想抓一把烟雾,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夜色中,借着灯火看了看身边的这个人,他的确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他。
他拉着我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走了最长最艰难的一段路,他对我做到了我在心里对他做出的承诺。
他用手掌用力地扶住我的肩膀:“小泥巴,你对我那么好,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样。”
我眺望着江心的长洲,那上面有许多好看的灯火,绚丽的灯光映照在江面上,出现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有渔船停靠在岸边,夜深了,它们也进入深深的梦乡。
以前,他是孤岛,我做灯塔悉心陪伴。现在,我是长洲,他做灯火予我以光。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我们终于还是回到原点。或许明天清晨梦醒,除了遗落下来的伤口,他们存在的痕迹都已被现实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