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首陽山上採薇之歌
「那個三山關的女孩,是你認識的人,對不對?」
多雨的山間午後,無歡與戴禮行經界牌關地界首陽山,正在一棵巨木之下躲避突來的山間豪雨,突然間,楞頭楞腦的山犬沒來由地卻問了個這樣一個問題。
無歡臉上帶著笑意,望著這個他幼年時期就認識的舊友,點點頭。
人世之間,有許多人你必需以虛假的臉孔應對,但是真正可以讓你坦誠說話的,才是真正的朋友。
「我曾經問過你,做人的真正感覺,對不對?」
無歡點點頭。
「對。」
「那愛人呢?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沒料到戴禮會問這個問題,無歡微露詫異神色。
「我聽過這樣的事,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戴禮又露出了憨憨的笑容。「我在做山犬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因為我想,山犬並沒有愛與不愛的問題,只有人才會有這樣的煩惱。」
無歡大笑。
「你在什麼地方學這麼多怪東西的?你怎麼會知道山犬有沒有愛的問題?」
「你不要笑,我是很正經的,」戴禮正色說道。「因為我沒有做過真的『人』,所以才會問你這些事情。」
「那你倒是說說,你做山犬的時候,為什麼知道山犬不會有『愛』與『不愛』的問題?」
「那很簡單,你以為我在朝歌山上的時候,成天只是和你混在一起嗎?我當然也和山上的母山犬親熱過。」
無歡有點發楞,想想此刻兩人交談的話題,一定是古往今來,前所未有的經驗了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像戴禮這樣曾經是山林間的野獸,此刻卻成了個和人相當接近的精怪,自己卻機緣巧合地,能夠親耳傾聽這種族類的心路歷程,有這種機會的人應該也不是太多吧?
因此,無歡便收拾起自己玩笑的心情,仔細聽著戴禮說話。
「我覺得,當我還是山犬的時候,想要和母山犬在一起,就在山上找一隻,發洩完了,就再也不會想她,就這麼簡單。」戴禮笑笑說道。「可是現在我幻化成人了,想得也多了,卻也知道做人的話,要找個伴侶,可沒有這麼簡單。」
無歡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
「就拿那個三山關的女孩來說好了,我覺得她彷彿很恨你,可是又好像很關心你。那天的情形,我可是都看在眼裡的,她從頭到尾,眼光沒有離開過你的身上,可是和你說起話來,又好像咬牙切齒,恨不得要把你咬死才甘心。」
「怎麼會呢?」無歡有點裝傻地說道。「說不定她真的很恨我哪!」
戴禮想了想,居然很天真地也點點頭。
「這樣子說來,也很有可能吧?」說著說著,他又認真地問道。「人和人之間,要怎樣才能分辨她是喜歡你,還是恨你呢?」
無歡想了想,總覺得像這樣千古的難解問題,如果要向戴禮這樣的人解釋的話,大概是件更是「千古難解」的無解之謎了吧?
但是他和戴禮又是這樣交情的好友,不回答他的話,又有些說不過去。
沉思了好一會,無歡才緩緩地說道。
「恨一個人的時候,你會非常非常不想見到他,或是很希望見到他,見到的時候,希望可以用一切最殘酷的方法來折磨他,」無歡悠悠地說道。「有時候,你會時時刻刻想起他,看到什麼聯想得到的東西,就連呼吸、吃飯、睡覺,也會想到他。」
戴禮楞楞地聽著他的描述,似懂非懂,過了好一會兒,才茫然地點點頭。
「那麼……」他不放鬆地問道。「愛一個人呢?」
無歡笑了笑,覺得這是一個比較容易回答的問題,但是在腦海中想了想之後,卻有點目瞪口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戴禮有點心急地搖搖他的手,問道。「快點啊!你不是要告訴我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嗎?」
無歡又楞了一會,臉上卻露出和戴禮一樣的茫然表情。
「愛一個人的感覺,和我剛剛告訴你的,恨一個人的感覺……」他一字一字地清晰說道。「一模一樣。」
戴禮張大了口,詫異不已,他還想問些什麼,卻像是驚覺了什麼似的,喉頭發出嗚嗚的聲響。
看來,雖然已經幻化成人形,可是有些身為犬類時的習慣卻一時難以改得過來。無歡順著他戒慎的眼神看過去,發現在大雨滂沱之中,果然有兩個人影向他們逐漸走近。
等到那兩個人走得更近了些,才發現那是兩個穿著簑衣的老人。
兩名老人的面目依稀有些相似,年紀也相差不多,看起來文弱得很,其中一名老人還不住地咳嗽。
無歡仔細地端詳了他們的形貌,確定不是對人有威脅的精怪化身,這才溫言說道。
「兩位老人家,請了。」
老人之一連忙拱手說道。
「小哥不用多禮,我二人只是前來避雨,共處一地,也算有緣,如有不便之處,恕罪恕罪。」
無歡聽他出言溫文有禮,用詞也典雅得很,心下先有了個好印象,便笑著說道。
「老人家不用客氣,我叫做桑羊無歡,這位是我的朋友,姓戴,單名一個禮字。」
那咳嗽老人這時氣也撫順了一些,向二人點點頭,聲音卻有些沙啞。
「我二人乃是兄弟,朝歌城人士,我名叫伯夷,那位是我的弟弟叔齊。」
無歡笑著點點頭,這兩位老者的名號,他在少年時代也在朝歌城偶爾聽過,知道是商紂朝中有名的賢人。
「兩位大人的名聲,無歡是常常聽見的,只是兩位不是在朝中為官嗎?怎會到這樣的窮山惡水來呢?」
伯夷長歎一聲,歎氣的動作大了些,又不住地咳了起來,叔齊淒然地搖搖頭,臉上露出哀傷的神情。
「只因為當今紂王輕信小人,排斥忠良,我二人實在不屑在朝中與群小為伍,這才隱居到首陽山上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