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刺青
丰隆帝派金吾卫大将军调遣了几个称心的金吾卫护送萧云山离京,嘱托再三。萧云山没再多停留,第二日便趁着满天地的积雪扬长而去。
萧云山生怕莲君再出什么事,原是要将他留在缭云斋,也能有熟人照看着,但莲君只说:“王公子说,多出去见见世面,也是一件好事。”
萧云山得知他有心读书,于是便带了些书籍上路,免得他无趣。
天连衰草,浮云积雪。
悠远的笛音在茫茫雪原中飘荡,红缨飞舞,铁甲落霜花。徐清淮躺在枯败的歪脖子树上,心道,信已经寄出去了那么多天,为何还没收到承淮的来信?
只听策马声自远方而来,他望过去,只见尚青云冲着他大喊道:“将军日后上战场不必带刀了,只带着这笛子就足够了!能把敌人逼退千里!”
徐清淮收了笛子,蹙眉道:“你个粗人,懂什么叫雅趣?!”
尚青云站在树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道:“营帐现在可是有雅趣,将军要不回去看看?那人只说要见您呢,连我这个副将都不放在眼里!”
徐清淮跳下树来,“谁?”
“一个男人,说是京城来的。”
徐清淮心底一顿,二话不说解了树下拴着的马,跳上去便一路奔至营帐。两人浩浩荡荡从远处赶来,将马匹丢给守卫的士兵,掀帘进了帐子里。
只见人已经被招待好,正坐在帐子里等着,一见人来,便即刻起了身,恭敬道:“徐小侯爷,许久不见啊。”
徐清淮敛了神色,淡淡看了他一眼,又回头剜了一眼尚青云。尚青云不明所以,但是明显看出来了徐清淮冷厉的眼神,顿时有些惊骇地道:“将军,你们熟人说话,我就先出去了?”
尚青云窜了出去,见到刚训练完回来的王卓殊,问道:“将军回来路上明明是急不可耐的,怎得一进屋就拉了脸,幸亏我跑得快,不然我感觉我就要挨他一顿军棍了。”
王卓殊疑问,“你该不会说的是有个京城来的男人找他吧?”
尚青云一把揽住王卓殊的肩膀,“斐然呐!你我心有灵犀!”
“你真是这么说的?”王卓殊惊诧道,“你完了。他现在被‘京城’和‘男人’这两个词迷了心。帐子里坐着的明明就是个中年人,你怎么能说是个男人呢?”
尚青云满脸的疑惑,“什么?!那他送来的男人怎么办?”
徐清淮行至帅椅,坐下了才开口道:“你是?”
“小侯爷贵人多忘事,在下何妄啊,当年可是与小侯爷见过的。当年听闻小侯爷在沙洲,何某在京城与小侯爷三年未见,后来何某因为生意上的事来到沙洲,本想着来拜访一下小侯爷,却没想到小侯爷回京了。今日才有机会来拜见小侯爷,小侯爷可莫要怪罪呀!”
面前之人已带了些短须,却比四年前看着更丰腴了些。徐清淮冷眼审视着他,而后忽地一笑,似恍然大悟般说:“何妄啊,本侯差点忘记了。本侯记得你是个商人,怎得来了这穷乡僻壤?”
何妄笑道:“走贩行商本就是四处漂泊,哪有在一个地方就定下来的道理啊。”
“哦,那你这些年该是挣了不少钱的吧。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能来这种地方行商,必然是拼了性命的。”
何妄闻言一顿,站在原处干笑一声,道:“小侯爷又怎么不算是拼了命才得到现在的一切呢?”
“你话中有话,不是特意来拜访本侯的,就不必装模做样的了。”
何妄顿时不再拘束,自行坐上了椅子,“小侯爷这些年在此处可是受尽了风沙和苦寒,如今正值年关,听闻夏将军和西境军收到了朝廷拨款,粮饷颇丰,而咱们沙崧军却是一点消息也无啊。”
徐清淮道:“你要打听军队的事?可有命听本侯的回答?”
“并非是打听,只是关心咱们沙崧军的将士们,怕你们受冻受饥。”
徐清淮冷笑一声,“你一个行商,知道西境军和沙崧军的事,也知道朝廷的态度。怎么,你要去做官?恕本侯直言,两国边境的走私商贩入不了朝堂,但牢狱里有的是位置。”
何妄神情一顿,没有料到徐清淮会说得这么直白。“小侯爷这话……何某倒不知该怎么说了。何某读不了圣贤书,只会做生意。”
“你是个商人,无利不起早,自然是来跟本侯做生意的。但本侯是拿刀的将军,吃的是朝廷的粮饷,唯一的利益就是大昭。你要与本侯做什么生意,还需要本侯说得再清楚一些?”
何妄淡淡一笑,“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小侯爷的,何某确实想与小侯爷做一桩生意。大昭与北岐数十年不睦,未开互市,但生意嘛,从来都不是只在一个地方做的。两国百姓要活,我们商贩也要活,当然边境的将士也要活。何某愿为沙崧军提供粮食和钱财,只求小侯爷给我们商贩一个活路。”
徐清淮的手指轻轻点着桌子,思索着。何妄对他们的需求十分了解,甚至对西境军也很了解,他是在西境军驻扎之后才来找徐清淮的,可见行商队伍过不去西境军的地盘,就只能来求徐清淮。
徐清淮的眼神带着几分冷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开口,“你的货物,是死物还是活物?”
何妄道:“不过是一些牛羊牲畜。”
徐清淮的神色骇人,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既是活物,那本侯该好好算计算计,该如何与你做这桩生意。你且回去,到时商队过来,直接找本侯就是。”
“多谢小侯爷了。”
何妄退了下去。直到夜里,徐清淮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卸了甲,账外巡逻队铁甲声与肆意呼号的寒风交杂,营帐中烧着炭火,灯火昏黄,忽然听见一个声响从矮塌的方向传出,徐清淮正欲解腰带,顿时停住,幽幽地往那个方向看过去,然后缓缓擡起脚步。
哗啦一声,厚衾被掀开,只见一个男人瑟缩在榻上,只着一袭轻薄的薄襟,似睡梦中醒来懒懒地擡头。徐清淮顿时一愣,面色阴沉地擡腿就走,却被榻上之人一把抱住腿。
“将军要去哪?”
徐清淮沉了口气,冷声道:“撒手,不然就杀了你。”
男子被吓得立刻缩了回去,清秀的模样带着几分娇俏,轻声道:“将军吓着奴了……”
“谁把你送来的?”
他伸手,“将军……”
徐清淮立刻拔了床榻旁刀架上的刀,噌的一声将人吓得缩回了手,大哭道:“将军!将军不要杀我!是何……何妄将奴送过来的,他说将军喜欢男人,这地方艰苦,又都是兵鲁子,难得见到奴这样的,将军一定会喜欢奴的……”
男子害怕地低着头,看着骨形瘦小可怜,低垂的眼睛竟有那么一刻特别像萧云山。徐清淮咬牙厉声道:“擡起头来。”
他立刻听话缓缓爬到了徐清淮的跟前,带着一丝羞怯的笑,擡起了头,叫徐清淮看了个清楚。真是像……只是萧云山不会像他这样自贱,也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徐清淮居高临下轻蔑地睨视着他,看见他脖子上一朵红艳的花,冷声问道:“这是什么?”
男子吓得用手捂住,道:“只是一道疤,露着难看,所以纹了一朵花……将军是嫌弃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