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了
终了
大批兵马自远处赶来,看到的不是太后遭到刺杀,而是徐傅断臂,仰面躺在雪地里,萧云山满身血迹地立在原处。回京之后,徐傅对鸿岳和那支箭的事闭口不谈,他知道那支箭不会是鸿岳射下的,鸿岳腿筋尽断,绝对是无法行走的。而文昭和萧云山更是不会提及此事。
因此营造出了一种太后遭遇刺杀,徐傅为了救太后而被贼人断了一臂的景象。
几日之后,萧云山得知徐傅已经派人追查那日的弓箭手,从京城前往帝陵的沿路,几乎任何行踪都不放过。
翊坤宫内,文昭与萧云山对面而坐,终于将心里藏了多年的疑问说了出来,只是并未直言。“云山的师傅可是一个女子?哀家这些年看你,总觉得你像她。”
萧云山道:“太后总是提起您的故人,想必是很想她。”
文昭淡淡笑了一声,却不知为何心里沉痛了几分。“很想她,但哀家知道,她已经死了十四年了。她的墓地是哀家亲自为她选的,可哀家不敢去看她,因为有人也想找她,哀家怕她受人打扰,将来相见,她会怪罪哀家。”
“她不会怪您。”
文昭摇了摇头,“她怪得何止是哀家,是整个天下,恨这世道将她蹂躏成这般模样,哀家也恨。哀家原也不想做什么听政的太后,可皇帝从未学过如何做一个皇帝,朝廷逼他这样做,他一定会恨上哀家的,哀家全都知道,只要将玉玺交还给皇帝,他或许就不必做这场戏了。”
文昭起身,拿了案几上盛放玉玺的宝函,搁置在萧云山的面前。“可哀家想保护她,哀家手中没有别的,只有这个。”
萧云山急忙跪地,“太后娘娘……”
“若哀家无路可走,若注定要看着她再落入贼手,那么哀家此生将再无欢愉,由着这四方的天地囚着哀家一辈子。她逃出去了,哀家宁愿死在镐京,死在这个囚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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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浪飞溅,满目煞白的天地多出了一众黑甲的士兵,沿着陡峭的山路袭上,忽然被一阵射来的箭矢袭击,在藏着枯枝败叶的山林中滚落。
御林军受了太后之命,要拿下徐傅。皇帝只知道徐傅断了一只胳膊,在家中休养生息,他不知道徐傅此刻早已离开了京城,更不知道这几年徐傅藏了多少私兵。
上天要断了他的路,他求问新帝,新帝也要断了他的路,他只能私养亲兵以求自保,更是为了今天,无论鸿岳是死是活,是将军还是女人,抑或是坟墓,他都要找到,将她带回自己身边。
风雪卷着徐傅的发,他衣着当年攻下沙崧时穿着的铠甲,腰间挂着铸好的黑铜面具,墨色的头发沾染了白雪,在冷风中拂着凌厉的眉眼。那眉眼似带着点点笑意,又有几分期许,静气凝神地看着远处。
他这么闹上一遭,皇帝一定会知道,可他已经不在意了,皇帝一定会让他死,他也不在意。反正他这一生已经无解,走不出镐京城,走不出君心重,亦走不出自己这二十四年的执念。
御林军将他们围在了山谷,任由冬日的狂风侵袭,刀光剑影气冲山河,雪浪冲天,寒风飒响,无数的刀锋与冷箭向他袭来,他可以以一臂阻挡,英豪之势还如当年,恰似从未老过。
山路陡峭,唯有他一人能上,他跳下马,鸦黑的长发与斗篷掀起白雪,军靴踏在阶上,一步一步缓缓而上。他看见了藏匿在林中的弓箭手,也看见了山峰上小小的院落,白雪映着日光,忽闪忽闪的。
冷箭射来,他擡臂挥刀一挡,像年轻时候一样势不可挡,却忽觉胸口一凉,像是透着寒风,只闻飒飒几声风响。徐傅的手一抖,钢刀猛然插在了地上,跪倒下去。他看着胸前无数支箭贯穿胸膛,鲜血滴落,又将雪白的地染作污秽,血腥味自肺腑袭上,猛地喷了一地。
他的脑中一片煞白,惊诧万分地擡了头。
征服是他这一辈子的欲望,可有些人直到如今都像是铜墙铁壁,将他排斥在外。一生自以为是的踌躇滿志终于让他在今日露了怯,他咧嘴笑了一声,声音喑哑地好似没了生息,“如果面前之人不是你,又为何要杀我……我找到你了……”
惨白的脸上挂着一行泪,天地复归寂静。
雪落无声,飘在阶上行走的人身上,素白衣袂翩跹,珠翠琳琅。文昭的身边没有跟着一个人,只是独自行走山路,跨过了地上的斑斑血迹与披甲而死的人。山上梅花盛放,花瓣飘摇着落了她一身。
一阵悠悠的琴声从别致清寒的茅屋传出,恰如天籁。她循着声音找过去,“吱呀”一声打开房门,看见了屋里低首抚琴,不置一词的女子,墨发垂落,随着门外透过的风缓缓扬起,飘然若仙。
直到琴音罢了,女子才缓缓擡眼,看着面前坐着的大昭太后,开口道:“你来找我了,这琴声是否还如当年呢?”
文昭望着那副熟悉的眉眼,依旧凌厉清寒,却深觉有了几分不同。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我原没有想过来找你。”
“我骗了你十四年。”
“你骗了我二十四年。”文昭轻声一笑,“你在我身边蛰伏十年,我又何曾不知你是北岐的鸿岳。你教我弹琴,教我舞剑,可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学会。鸿岳,你教了那么多人,唯独没将我教会就撇下了我。”
鸿岳平和地给两人倒上茶水,“你早知我是在利用你了。”
“是我自讨苦吃,甘愿被人利用罢了。”文昭苦笑着说,“我多希望我们是在战场上相遇的,你不做侯夫人,我也不做皇后。只有淮江文昭,和岐山鸿岳。”
“我一身杀伐气,你那时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看我了,唯有一生的国仇。”鸿岳淡淡地饮茶,眉眼低垂地看着案上幽幽飘着的烟。“如今我活着,也依旧会毁了你的国。”
文昭叹笑一声:“你我本该是殊途,可惜山水有相逢。我还是想问一句,若是没有国恨,你我的关系是否还能......”
鸿岳不语,文昭定定地看着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于是低头浅浅一笑,自言自语说:“凭仗清淮,分明到海,中有相思泪。”
她没有得到鸿岳的回应,再擡头时,只见那双细长微挑的眼睛柔和地闭着,鸿岳单手扶额,口中缓缓往外渗着血,没了一丝的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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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太后私自动用御林军,一时间震惊朝野,有些大臣说,太后从来娴静,文家世代忠良,不该做出这么荒唐之事。纵使太后知道徐傅私养亲兵,也应该先告知圣上,而非自己调用御林军。
满朝掀起对太后的讨伐,要求太后交还玉玺与听政之权。丰隆帝最后以朝臣逼迫为由,拿回了玉玺,将太后禁足宫中。太后并没有将萧云山的参与说出。
大殿上,丰隆帝的眼神瞥向萧云山,却只见他沉静地站着,而后又淡淡收回了目光。
下朝后的御书房内,丰隆帝召见了萧云山,却并未将心里的疑问说出。他知道萧云山是这世上最难以捉摸的人,任何人都看不透他的心。皇帝也是。可他知道,萧云山与徐清淮情深至极,萧云山又是一个能为旁人而手染血腥的人,他会为了徐清淮做任何事,怎么就不会为了徐清淮而去杀死徐傅?
可丰隆帝又在这时露出了淡淡的笑,他也想要了徐傅的命,萧云山这样做,对他也未必是坏处。
“临近年末,教坊司也忙了起来,不知萧卿今年可否会在宴席上奏上一曲?”
萧云山道:“臣正想告知陛下,臣的琴坏了,如今国子监岁试已过,臣在国子监没有什么可忙的,教坊司也不必臣时刻盯着,臣想请求圣上,让臣离京。”
丰隆帝疑问,“你要离京?”
“臣这些年的琴一直是江州的一位师傅所斫,琴坏了,臣自然是要去找他。臣在京城身无长物,任何东西都不是能长久地留在身边的,唯有那一把琴是。”
“琴对你是那么重要的吗?”
萧云山淡淡一笑,“陛下记忆中的臣,难道不是白衣负琴吗?于臣而言,那是臣的命与根,臣这些年苦苦经营,初心即是它,一生不变。陛下觉得,初心是否重要呢?”
萧云山自沦落大昭的那一刻即知,人生由己,唯有攀至高峰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哪怕利用一切。面前之人是皇帝,是他从前就知道的皇室王爷,洪昌帝短命,钟吾宁不举,这位永安王有机会坐上皇位,他也有机会倚仗皇帝。欲望不是他的初心,高位才是,徐清淮才是。
他曾与永安王攀谈,永安王说,倘若这天下失了太平,他可以义无反顾地护佑天下苍生,哪怕不再做一个闲散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