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
雪莲
翊坤宫里,火炭劈里啪啦响着,文昭侧躺在榻上,扶着额,静静望着窗外的一树梅花。宫人扫完了雪,她才缓过神来,见着眼前的琴音原来早就停了,这才坐起来,缓缓一笑道:“今儿个哀家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萧云山微微颔首,宽慰道:“娘娘今日心绪不佳,奴婢怎么敢先行离去。奴婢有几个新作的曲子,最能养心神,奴婢弹给娘娘听。”
文昭看着萧云山起了势,只是指腹方才落下,便被她一句话打断了。“哀家听闻,五音有应五脏之说,哀家虽不通乐理,这些年却深受裨益。”
“娘娘常听乐,不似不通乐理的样子。有医术记载,‘脾应宫,其声漫以缓;肺应商,其声促以清;肝应角,其声呼以长;心应征,其声雄以明;肾应羽,其声沉以细。’奴婢长久伺候娘娘跟前,即便看不见,也听得出来,娘娘的风貌更胜从前,可见医书不假。”
文昭淡淡笑道:“哀家已过不惑之年,如何还能更胜从前呢?这样的话,该不会是清淮那小子教你的?”
萧云山闻言一愣,而后恭敬道:“小侯爷爱重娘娘,奴婢又侍候娘娘多月,自然是对娘娘有几分了解。”
“那清淮有没有告诉你,你极像哀家的一位故人。无论是样貌,还是举止。”文昭看着他,仿佛能透过这个人看见另一个人,“甚至有几个曲子,哀家也觉得似曾相识。”
殿中寂静,萧云山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声音忽然章法尽失,多了几分惊诧和茫然。“大概是世间琴音无差,云山所弹恰巧又合了娘娘的心意,这才叫娘娘想起故人。”
文昭摇摇头,平静地说,“她所弹,有北岐之音。纵使同一把琴,旁人也弹不出她的味道来。哀家从前与她相处多年,也曾被她手把手得教弹琴,她说儿时学琴是被逼无奈,哪个女儿家都要被调.教一番琴棋书画,可纵使世道叫她一定要这样做,她也只觉得这些全都是拖累。”
“于娘娘的故人而言,不爱的东西是拖累。但若不得已,只能靠这个做营生,却也算是救命稻草。”
文昭轻轻一笑,“她也是这么说的。这世间的东西多分个三六九等,男儿学琴是雅事,女子学琴是德行,可乐妓学琴,纵使是营生,也要被人看轻一层。仿佛有些事,就只能男人做才是最好。”
弹琴说是雅事,上阵杀敌说是忠勇,世间的一切都仿佛能让他们享受无上荣光。女将军又如何,皇后又如何,总归是个要被规训的女子,砍了羽翼,失了自由,做人人敬仰的皇后,将来做一国太后,死后载入史册,却也只配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没有一丝丰功伟绩,仿佛一生到头都是一个被摆弄的物件。
萧云山退下之后,文昭淡淡看着那道背影,忽然干笑一声。她真正在萧云山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那是唯有最熟悉的人才能看得出来的影子。
只是萧云山,安静又谄媚,每一步看似小心谨慎,却又带着故意靠近的目的。对徐清淮而言,那是吊着他的一根线,对她而言,那是酷似故人的举止与做派。
当年,文昭在初见鸿岳时,只记得那是废掉双腿都掩盖不住的容貌,又是美丽容颜遮不住的倔强与孤傲。安静得像雪山上的莲花,却又高不可攀。后来文昭得到了这朵莲花,明知她是北岐的雪莲,却已经不可自拔地深陷谷底,从那以后鸿岳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蓄意接近。
一国皇后,像是攀爬在山崖上的人一样岌岌可危,知道下一刻自己会掉入深渊,但又望着面前的雪莲满心怜爱。
她送给了鸿岳许多东西,无数的资产,铺子、地契,全都留给鸿岳傍身,她甚至觉得,即使鸿岳从此以后孤身一人身处大昭,也能够富甲一方地活下去。
后来鸿岳死了,她悲愤交加,念着多年情谊,既盼着她是假死脱身,又怕从前的感情尽是欺骗。后来想想,纵使死生不复相见,她也希望那人真的能好好活着。
“罢了,罢了。”
利用也罢,欺骗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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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淮如今虽已出京城千里,可……此次随行,除了金吾卫的一些人,还有王家的公子。”
钟吾宁冷声道:“王卓殊竟也在。”
暗卫道:“殿下,王家可是朝廷重臣,若是王家公子途中遭遇不测,只怕会生出事端。”
钟吾宁点点头,沉了口气,“王家的人确实动不的,可如今正是拿掉徐清淮的好时机呀……”
他喝了口茶,指腹不住地轻点着桌面,道:“如今徐傅失势,父皇亲自夺了他的兵权,若徐清淮顺利抵达西北,拿到沙崧兵权,那徐家在京城还是倒不下的。文家这些年始终压了高家一头,有他在,我母妃在文皇后面前便永远低人一等,纵使徐傅没了势,也总能在京城趾高气昂地活着。”
暗卫道:“殿下,不若不要顾及那么多。殿下不日便能登基,此事只要做的毫无疏漏,就算是王卓殊死在了路上,王家也不能怎么样,只会厌恨徐家人连累了自家儿子。”
钟吾宁思索道:“说的也是。”
他的手紧握着茶盏,“若非父皇格外器重徐清淮,孤也不想杀了他……只是,父皇生前便视他如亲子,纵使孤是父皇的独子,朝臣也从不敢格外敬重孤,像是生怕继承皇位的会是那个姓徐的。”
“殿下多虑,朝臣们有眼无珠,但圣上心里可是明白的,不然怎会立您为储君呢?”
钟吾宁冷笑一声,“父皇临终时才立储,可见他始终盼着还能与皇后再生一个儿子。若能有第二个选择,他也绝不会选择孤。纵使他未将徐清淮当作自己的亲儿子,皇后将来却一定要倚仗这位养子。父皇将沙崧兵权给了他,便是要他做皇后的后盾。”
“父皇从未信任过孤。”他淡淡道,“既然如此,徐清淮便留不得了。”
外面来了个婢女,“殿下,太子妃请您过去用晚膳。”
钟吾宁起了身,瞥了眼暗卫,“退下吧。”
东宫,烛火微微摇晃。
太子妃遣退了上菜的下人,亲手给钟吾宁盛上汤水,才坐下来,柔声道:“殿下近日消瘦了,想必是公务繁杂,累着了。”
钟吾宁笑着应,“前朝公务繁重,礼部又忙着安排登基大典,事事都要过问,孤也有些抽不开身了,冷落了爱妃。”
“妾身不觉冷落,自妾身嫁殿下为妻,便知殿下是个成大事的人,定然是不能事事以妾身为先的。妾身无法为夫君分忧,只能略尽绵薄,在衣食用度上伺候得夫君周全些。”
钟吾宁望着她轻轻一笑,想起两人才成亲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称心如意。
初遇她时,她只不过是个家贫的女子,流离失所地卖身葬母,兄弟也不知被卖到哪里做了家仆,他瞧着可怜,才收做婢女。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他吃醉了酒,一时兴起宠幸了她。他不得父皇爱重,没有赐婚,也没见哪里的富家贵女敢嫁给这个不确定是否能登上皇位的皇子,就算有人要嫁女给他,也一定是为了攀附权势。不仅父皇不愿意看见这种情况,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姻缘变成一次政治联姻。
这女子毫无根基,他见过她穷苦的模样,也知道她温柔可人,是个可以过日子的女子,因而才娶了她,日后也不会有人贪恋他的权势。
钟吾宁看着她,道:“岚儿。”
舒岚眨眨眼,柔声道:“殿下?”
“唯有岚儿这般美好的女子,堪做皇后。”
舒岚抿抿唇,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殿下,妾身愚钝,做不了天下的皇后,但妾身只有殿下一个夫君,日后便一定会做好殿下一个人的皇后。”
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今日徐家两位大人前来找殿下,只是殿下不在东宫,妾身又不知该怎么做,便叫两位大人晚些再来,只怕是这时候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妾身不知他们是否有急事,殿下等会儿不妨见上一见。”
钟吾宁思索片刻,淡淡应道:“爱妃说的是。”
用完晚膳之后,徐家两个已经候在了书房门口,钟吾宁负手过来。徐清安和徐清全两个给他行了礼,“微臣深夜前来,实在是叨扰了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