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
信任
数日之后,圣驾如期回京。
日暮斜下,朱雀大街如往常一样热闹繁华,玉樱楼的隔间里挂着灯笼,窗户一关便与市井的繁闹隔绝,侍女小厮上了菜后齐齐退下,留下一个坐在萧云山身边伺候他饮食。
座上的除了萧云山、周睿,便都是一些生面孔了。
周睿与徐清淮相识,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因而也对萧云山格外敬重。席面上,周睿为座上的倒了酒,头一个举杯祝贺萧云山升迁。“徐小侯爷怎得还没到,要不再遣人去请吧?”
座上有人问:“这徐小侯爷可是抚宁侯之子?听闻徐小侯爷年前一直在外征战,冬日里才回京,我倒是还没见过。今日,咱们也算是托了云山公子的福了。”他说着大笑。
萧云山淡淡一笑,道:“小侯爷平易近人,不是不近人情的人,若是想见,自然就见了。”
“对你平易近人,对别人可不一定。”外面的声音还隔着一层雕花门便传了进来,周睿忙起身招呼,只见徐清淮迈着稳健的步子进了门。
周睿为徐清淮留了座,正在萧云山左侧。“小侯爷公务繁忙,能抽空过来已经不错了,怎得不算是平易近人?”
徐清淮歪歪头,看了眼萧云山右手侧侍奉的侍女,有了一丝不悦,轻笑一声坐下,“本侯可不是对谁都好,若是本侯将他放在眼里,既请了本侯,本侯自然会来。可若他不将本侯放在眼里,本侯也给不了他半分面子。”
方才那人立马奉承道:“小侯爷拨冗前来赴宴,便是没将我们当作外人了。在下何妄,是承淮的挚友,今日能见徐小侯爷一面,真是多亏了承淮呀。”
“承淮经常在朋友面前提起本侯?”徐清淮瞥了眼萧云山,淡笑道:“听着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士,承淮的朋友还真是遍布天下。”
他的视线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意有所指。
那人相貌堂堂,看起来与萧云山年纪相仿,一身素白的衣裳绣着竹子,是个读书人的模样,但这长相印在徐清淮眼里,却又能认定这不是个读书人。“这位应该是隶州齐家的小公子吧?”
那人拱手道:“在下齐凛儿,见过徐小侯爷。”
徐清淮道:“你我两家有旧交,家母与齐夫人乃是手帕交,本侯少时曾认齐夫人做干娘,只可惜家母去后,本侯与齐夫人也有十年未见过了,但是按道理来讲,你该叫我一声兄长。”
齐凛儿神色一凝,忙起身举了酒盏,“齐凛儿见过兄长。齐凛儿从前不识兄长,只听家母说过在镐京有一位挚友过世十年了,没想到竟是兄长的母亲。今日听兄长说起才知晓这层关系,望兄长莫要怪罪。”
“原来都是旧相识呀!”周睿喜道,“看来此处唯有我是刚与徐小侯爷和承淮相识不久的。”
徐清淮默默将菜夹到萧云山面前的碟子里,似是随意道:“何公子是哪里人?”
何妄笑笑道:“在下常年游走各州经商,四海为家,确实不是京城人士。但在下十几年前是在隶州的,也算是半个隶州人吧。”
徐清淮道:“从前隶州困乏,因接近边疆,吏治不善,常有贼匪横行,百姓暴乱,十几年前在隶州做生意可不是易事。”
萧云山道:“隶州在十几年前确实不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不过如今州府治理得当,社会安定,市无二价,生意自然也好做许多。”
徐清淮嗤笑一声,喝了口酒。
如今的隶州州府是谢家大公子谢如烬,多年前他被洪昌帝贬斥隶州,京城中传来许多声音,说是因为他资质太高,又有谢太傅这样的祖父,将来辅佐钟吾宁这位新皇,必是朝中首屈一指的大臣。但圣上不喜结党营私,对钟吾宁是否有立储之心也尚未可知。因而他被贬后,京城中便纷纷议论,圣上对大皇子钟吾宁到底有没有立储之心。他这一去,洪昌帝也冷落谢太傅,便彻底杜绝了想要攀附谢家、高家,或者钟吾宁的一众人的心思。
但谢如烬确实是个有能力的,自小所受的教导注定了他将会立于朝堂,他被贬边地不过只是做了洪昌帝的一步棋,只是徐清淮没想到,他竟真的在隶州做起了州府,难道真的丝毫没有怨恨之心?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山面前的碟子里已经盛满了菜,一旁的侍女迟迟没有动筷的机会,眼看着徐清淮一阵一阵地夹菜,她便只能坐在一旁看着。
徐清淮冷声道:“侍女既然无用,便不必待在此处了。”
萧云山神色并无波动,只淡淡一笑,道:“下去吧。”
那侍女乖乖退下之后,徐清淮才如获大胜般得搁了筷子。见萧云山对着满碟子的菜一通乱夹,弄到了桌子上,他又将那碟中的菜夹起送到了萧云山的嘴边。
桌上的人见状,皆是一惊。只见萧云山神色一愣,竟也乖乖张嘴吃了下去。
“小侯爷这……”何妄惊讶地干笑两声,“着实是平易近人的……”
他了解京中关于这两人的传闻,只是从未真正见过,如今一看,当真是开了眼。
酒过三巡,周睿谈及最近京城中发生的一些事,询问是否真的如此。
何妄久在京城,如实道:“听闻从前北岐探子就经常出没于大昭各处,甚至有些都到了镐京城里。前些日子一众北岐人在镐京逗留徘徊,聚众闹事,借圣上不在京城的时机,逼迫皇后归还沙崧两州。不过,论起北岐人的脾性,他们也就敢在皇后面前作威作福了,若是见到圣上,他们还敢吗?”
周睿道:“北岐人竟如此胆大!卫军怎得没有将人抓起来,任由他们在京城作乱!”
徐清淮意味不明地擡了擡眼,撚了撚手上的扳指。
“听说他们不是潜进来的,是跟着北岐的一个什么王爷前来与圣上谈判,只不过还没等到圣上,便在京城肆意作乱了起来。圣上知晓他们上京,因他们是使者,又没伤及百姓,便不能将他们拿住。”
周睿沉默着点点头。
圣上在行宫遭人毒害,如今身子抱恙,只怕是一时片刻也见不了北岐使臣。他知道这事关皇家秘辛,不能多嘴,于是并未说出口。
“欸,此事不是已经被压下去了吗?”周睿忽然道,“我回京之后便听同窗提起,北岐人扬言要进宫面见皇后,要求归还沙崧,是谢太傅的孙子,谢家二郎带着国子监的学生在朱雀大街闹,说把皇后气病了,既然是气病的,也就见不了人,要怪罪就怪罪到他们国子监的学生头上,北岐人这才作罢。圣上回来后,谢二亲自去请了罪,谁知圣上不仅没怪罪,反倒夸赞他有智谋。”
徐清淮沉默不语,只默默地饮下一口酒。心道,这谢二竟有如此才智?
夜风缓缓,时不时落下几片叶子。几个人在酒楼门口辞了别,徐清淮遣温南将自己的马牵回府,自己醉醺醺地钻进了萧云山的马车里。
两人对着坐,萧云山柔声笑道:“小侯爷不打算回府了吗?”
徐清淮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眸底清亮,全然没有了醉酒之态。他握着萧云山的手,道:“那个何妄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何会认识他?”
萧云山道:“他是商人,平日里四处奔波做一些运货的生意,他自己也有一些店铺遍布各地,因而与我和齐凛儿都相识。你今日见过齐凛儿了,可还觉得熟悉?与齐夫人长得像吗?”
“像,我能信他,却信不了那个何妄。”徐清淮嗓音有些深沉,“北岐这些年虽一直与我朝不睦,但也并非傻子,怎么会在镐京闹事。纵使他们借由使臣的身份烦扰皇后,卫军怎会放纵他们逃走?我在临行前,早已将金吾卫在大内布置妥当,绝不会任由他人烦扰到皇后,他们有金吾卫的腰牌,有我的命令,还有圣上的口谕,纵使是他国使臣,若敢闹事,也是照拿不误。”
萧云山道:“周大人不是也说了吗。但或许此事,只是道听途说。”
“谢二护下皇后这件事的真假我先不管。那个何妄倒是奇怪得很。”徐清淮嗓音深沉,“隶州前些年不好做生意,世道太乱,盗匪横行,多少人流离失所,但乱有乱处的生意……”
他擡眼定定地看着他,“萧云山,若你敢瞒我,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心中有疑,但不敢轻易断定。唯有听萧云山一句承诺,好似这承诺价值千金,能让他绝对地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