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
战神
七八月的时候最是酷热,但行宫建在距镐京三十里外的晏山,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山后有一片山林,先帝时常在内打猎。
徐清淮前些年来过这里,那时候是跟着文辉来的,如今又是跟着他来的。不过年岁渐长,如今的小侯爷也不是从前跟在文辉身旁的孩子了,反倒比文辉更高些。
下午日头偏了西,葱郁的草丛划过两道飞驰而过的影子。文辉□□的马匹通体棕红,徐清淮的却是一片漆黑,马额上点缀着一片白,这是儿时文老将军所赠,他一眼便瞧上了。马匹奔起如腾飞,是匹极好的铁蹄马。
“我过些日子便要回北疆了。”文辉跨在马上,闲散道,“年前冬日里和北岐一战,胜了,北岐太子亲自和父亲签订了合约,说不会再跨越边境,可前几日父亲来信上呈圣上,北岐又再蠢蠢欲动。父亲年迈了,虽有副将辅佐,还有文家军一帮勇猛之士,我也实在放心不下,已经奏明圣上,过几日便启程。”
徐清淮道:“老将军强健,加上你只能算是如虎添翼,不必过分担忧了。”
文辉舒然一笑,“北岐如今的大帅确实不足挂齿,倘若我早生个二十年,遇上的便是北岐赫赫有名的鸿岳将军了,他可是不败之将。明哲年间,我父亲与他战过,死里逃生。此人擅诈,可谓兵者诡道,从未有人能料到他会如何布局用兵,若是我只怕也难敌。”
徐清淮沉默片刻,“我也曾听过他。”
他曾在兵书中见过这个名字,竟是个能被文老将军写进兵书大加赞扬的人。兵书中的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作战时亦是黄金覆面,每每握起长刀便是不留余地得大杀四方。
儿时听到这位战神的名字,他也曾听错过,误以为听到了“虹月”,但那位将军和母亲又实实在在并无半点关系,行事作风更是大相径庭,没有丝毫相似,想来只不过是读音上的巧合。
徐清淮手里握着弓,牵着缰绳,若有所思地问:“北岐与我朝修睦多年,鸿岳死后再不敢轻举妄动,签订了那么多协约,怎会又蠢蠢欲动?”
“说来也是奇怪,北岐这些年虽不安分,却也没有大肆侵犯,只有极少部分兵马时常侵扰边境。北岐太子有意求和,但边境的北岐官兵却并无此意。”文辉道,“不过……倒似乎印证了一个猜想。”
徐清淮笑了一声,“北岐老皇帝患有隐疾,膝下无子,十几年前曾从宗室里过继了一个孩子,立为储君。鸿岳死后,北岐军队战力不济,接连打败仗,北岐为了拿回失掉的沙崧两州,便派出了这个年幼的储君小太子,以振奋军心,可这个孩子却消失不见了,但死不见尸,看护的嬷嬷被找回去,疯疯癫癫的,一直说小太子还活着。因此当年跟随小太子的将士一直都觉得他只是失踪了,而非死了。”
文辉道:“若是这样,便能说得通了。北岐现太子必定更愿意前太子是死了的,但前有前太子年幼身赴战场,早早立下,他却只会求和,早已军心尽失。”
“只能说北岐时运不济,没了良将,又痛失小太子。”
徐清淮说着,不知何时早已盯上了林中的野鸡,嗖的一声射去,没等到野鸡惊起便已一箭穿身,死过去了。
下面的士兵过去捡拾,他笑着对文辉道,“北岐时运不济,我大昭却是猛将辈出!今日你我再比,儿时我比不过你,如今可不一定了。”
文辉并不示弱,“小子,你若能赢我,下次回京,我便将雪狼带回来给你玩。”
雪狼不是狼,是海东青的名字,是当年徐清淮见了一次,只觉他通体雪白,又像狼一样勇猛,因此取了这个名字。有一次战事,徐清淮大呼一声“雪狼”,敌军将领四处没见着一头狼,下一刻却被一只忽然飞来的海东青啄掉了眼睛。
徐清淮不满道:“你直接赠我罢。”
文辉瞪了眼,“我爹的海东青你也敢要!给你玩玩也就罢了。”
说完,两人便前后脚在林中没了影。
深林簌簌,飞矢与马蹄声交错作响,除此之外并无异响。透过林叶缝隙的日晕映在徐清淮的脸上,他却忽而扯住马头停下脚步,锋利的眼眸微动。
他做不了一个满门心思全在玩乐上的纨绔,可若说敏锐性,绝对极少有人比得过他,那是战场上磨练的。
果然,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飞箭,无风的深林飒飒作响。徐清淮擡臂,用弓挡开一支冷箭。
“将军!”附近的金吾卫守卫立马围在他周围守着,他却只叫人捡起那支箭。
只是大昭御林军的箭,但有所不同,绝对不是御林军的人做的,徐清淮心道。这些箭是专供王公贵族打猎之用的,因此并不能凭此断定是谁干的。
徐清淮拉弓对着箭来的方向,却听又从身后传来破风之响,他转瞬便将箭转向那边,顺势转身躲过。
树丛中被射中胳膊的人惊叫一声,其余埋伏的人也纷纷窜出。只见他们面上带着诡异的面具,尖嘴獠牙,青红交错,恶刹一样。
徐清淮却只睨着他们,讽笑道:“南绥国可真是偷袭好手,既受邀到我大昭,行事还是低调些为好。”
对面戴面具的为首者笑着收了弓,“徐将军身手不错,我们这些小把戏根本伤不到徐将军。”
南绥位于大昭西南,素来擅长制毒用蛊,但在用箭上还差些火候。徐清淮扯着缰绳,冷声道:“在大昭的地界行刺朝廷命官,胆子不小。倘若本侯将此事禀明圣上,其中利害可不是你一句小把戏能躲过去的。”
那人立刻拱手,微弯着身子,“听闻徐将军是大昭战神,年少成名,手底下的人实在仰慕,想要试一试将军的身手,这才唐突了将军。还望徐将军见谅。”
徐清淮冷笑,“家父还在世呢,本侯不敢自称战神。”
说完这句,便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箭,但这次被守在身边的金吾卫拦下。金吾卫大喝道:“大胆!还敢再行刺!”
草丛里窜出来个人立马跪在为首者的跟前,说:“属……属下一时失手!并非有意,世……”
那人立马擡擡手,对着徐清淮道:“手下的人怕是被将军的威仪吓到了,一时没捏住箭,我回去定然狠狠惩治,徐将军可会怪罪?”
徐清淮不语,冷脸睨视着他。
文辉闻声赶来,见对面一众鬼面具遮面的人,立马策马奔至徐清淮身前,扫视了一圈。“清淮!这是怎么了?可有伤着?”
徐清淮瞧了一眼南绥人,转瞬敛了厉色,淡然道:“无事,陪南绥人切磋了一会儿。如今文将军也在,不知诸位还需不需要我们作陪?”
“两位将军请便。”那为首的拱手,带手下的人离去了。
徐清淮淡淡瞧着,眸底浑浊不清,而后擡手。
“嗖”的一声,那人的耳边忽而闪过一阵冷风,然后便是什么断裂的声音,脸上的面具忽然便落下了。
徐清淮看着那背影身形一顿,微微挑起唇角。
文辉盯着他们走远了,才开口道:“南绥虽已归附我朝,但并非好相与的。那鬼面具真是有些骇人。”
徐清淮坦然道:“射我的箭没有淬毒,便是没有打算要我的性命。况且,若真要杀我,凭他们几个人,我对付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日头偏了西,照的林间昏黄暗淡,两人急抓着日落前的时间再比一番,直到出了林子,才停下了马蹄,手下的人丢了一地的猎物,野兔野鸡不胜枚举。
数到最后,文辉叹笑一声跳下了马,“好小子,竟真让你赢了我!”
徐清淮得意地丢下弓箭马鞭,弯眸一笑,“下一次比试,输了可就要把雪狼送给我了。文老将军若不依,你便说是你输给了我,愿赌服输,只能拿老爷子的东西赔给我了。”
“你……”文辉无奈,瞧着那人潇洒离去的身影,追了上去,“我可没少拿我爹的东西给你!从小到大挨了他多少顿揍,你怎得不知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