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福记，开门（4）
宋桑梓呆了一呆，问道：“叔，你已经尝过了？”
话刚问完，宋桑梓就扭头看向了一边的马刚。
马刚坦诚道：“宋小姐，刚刚我用个小碟子，盛了一块，已经给老宋尝过了。”
宋桑梓这才恍然，难怪马刚会突然离开了厨房，原来就是为了拿一块她做的江南百花鸡，让宋福生品尝品尝。
确实，放眼整个福记，乃至于整条华夏街、整个曼赫丁，单单就点评江南百花鸡这件事情来说，没有人，能够比宋福生来得更加权威有分量。
如果能得到宋福生的肯定，那宋桑梓，自然可以更有底气的迎接明天的福记重新开业了。
宋桑梓说道：“叔，请你点评我做的江南百花鸡。一定要实话实说，不要顾全我的面子，说些客套话。否则我因此被误导，明天反而更加丢人，更加伤我的自尊！”
听见宋桑梓这么说，宋福生当即正色起来，收了收慈祥的笑容，徐徐说道：“桑梓，你做的这道江南百花鸡……”
宋桑梓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等待着宋福生的点评。
“怎么样？”
宋福生深深地看了宋桑梓一眼，笑了。
“虽有瑕疵……”
宋福生这一开口，就让宋桑梓心里咯噔一声，隐隐觉得不妙。
好在他还有下文。
“……但形神具备，已经有我所做的江南百花鸡七八成了！就凭这个水平，那些老主顾们，品尝过后，必然不会挑刺的。”
宋桑梓听了，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当即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但宋桑梓，也不是个甘于一道菜只做个七八成的人。在放松之后，宋桑梓立刻开口追问道：“叔，所以我这道江南百花鸡，缺的二三成，到底缺在哪里了。你能指导我突破么？”
赵姨忍不住打趣道：“小桑梓，刚刚你不是还担心你叔的身体，连他下躺楼梯都紧张得不行吗？怎么这一会，你一想到要你叔指导你改进江南百花鸡，就不担心他的身体了？”
宋桑梓被赵姨说得耳热，咬了咬下唇，慌忙改口道：“赵姨说得对，我是一想到烹饪的事情，就得意忘形了。叔，你还是快回去歇着吧。改进江南百花鸡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就好了。”
赵姨大笑不已，拉着宋桑梓的手摇了摇，说道：“小桑梓，赵姨跟你开玩笑呢！你的性子完全随了老宋，说起烹饪，就把自己的魂都给丢了。我如果真不让老宋指点你改进这江南百花鸡，就是你不跟我急，老宋也得跟我急啊。”
宋福生两眼瞪圆，当即接口道：“小赵，我还真以为你不让我指点桑梓，正要跟你发火呢！”
赵姨白了宋福生一眼，拍了拍他的手，嗔道：“让让让！我一个外人，哪里有底气对你们两个自家人指指点点的？”
宋福生张了张嘴，显然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赵姨这一声“外人”。
宋桑梓知道自己这个叔叔木讷，没听出来赵姨这句玩笑里头，撒娇多于怨气，慌忙出来打圆场，一手抓着宋福生的手，将之搭到了赵姨的手上，让两人双手紧握，劝道：“赵姨，我叔什么时候把你当外人了？从老早开始，你跟我们，就已经是自己人。如果不是有你这个自己人照顾我叔，我这个不孝的侄女，哪里敢大摇大摆地跑去帕里斯呢？”
赵姨被宋桑梓这记马屁拍到了点上，当即喜逐颜开起来，一张圆脸微微潮红，但还是矜持地嗔道：“小桑梓，你可不要乱说话，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的？我都这一大把年纪了，还能当谁的自己人？”
宋福生只是憨憨地笑着，一张因为久病憔悴的脸庞叠满了褶子。
“赵姨，你就别客气了。我说是自己人，那就是自己人，没跑了！叔，你说对不对？”
宋福生还是憨憨地笑着。
宋桑梓真的有些看不过眼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宋福生这才回过神来，捣蒜般点头。这一阵，他精神奕奕，暂时地将自己脸上的病容一扫而空。
赵姨这才满脸欢愉地笑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宋福生的手，扭捏着，展示出一种少女般的娇羞和幸福感。
宋桑梓就怕这对黄昏恋越跑越远，完全忘记了现在的正事，干咳两声，就言归正传道：“好了好了，叔，赵姨，你们要你侬我侬，待会上楼之后，你们尽情发挥。现在，叔，你还是先聚精会神地关注一下我做的江南百花鸡。那两三成欠缺，我到底欠缺了什么？”
宋福生没有多说，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了装有江南百花鸡的碟子旁，徒手捏起了一块，凑到鼻子边上闻了一下，说道：“香。”
“香？”
宋桑梓微微一怔，江南百花鸡的香气，组成成分，除了有虾胶的海风味、鸡皮的肉脂香，剩下的，就是最终添加的白菊花的清雅花香了。她所做的步骤，跟印象中宋福生所做的步骤，别无二致，怎么会形神具备，但却香味不对呢？
宋桑梓打破砂锅问到底，开门见山问：“叔，到底是香味淡了还是重了，抑或香味的组成不对？”
宋福生刚要开口，就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宋桑梓想要装一杯水给宋福生，却发现找不到温水，就在她手忙脚乱的时候，旁边有一只手，就将一杯温度正好的暖水递到了宋福生的跟前。
是唐青山。
唐青山道：“宋叔，您先喝口暖水，润润嗓子。”
宋福生连忙接过，喝了一口，止住咳嗽后，笑眯眯地看着唐青山，说了声“谢谢”，然后就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的好侄女宋桑梓。
宋桑梓俏脸微微泛红，忍不住低下了头去。
宋福生说道：“桑梓，你可知道，明明松松散散的虾胶，为什么会越打越紧实，最终变成这么有韧劲的一团？”
宋桑梓愣了一愣，对于宋福生突然抛出来的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略一沉吟后，摇了摇头。
宋福生又喝了一口水，似乎想起了什么，就扭头问唐青山道：“那唐先生，你知道吗？我听说，你是那个大美食家米东坡先生的高徒。”
唐青山听了，斩钉截铁道：“知道。”
宋福生笑了笑，刚要开口称赞唐青山博识，唐青山却抢了话头，滔滔不绝起来：“这主要是分子间的作用力导致的。虾胶的分子与分子之间，本来间隔比较大，在经过了重复的摔打之后，因为惯性，分子之间的间隔越来越小，分子之间的作用力也随之越来越大。这个过程不断重复，到达一个临界点后，虾胶就成型了。用厨师的行话说，这应该叫‘起胶’。宋叔，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宋福生张大了嘴，目瞪口呆了好是一阵。
宋桑梓是个不折不扣的文科生，物理这个学科本来就学得不多，时隔多年后，学过的那一部分知识，也早就还给老师了。所以她很想知道，唐青山说的到底是对是错，就上赶着催促宋福生问：“叔，你说他说的是对还是错？”
宋福生怔怔地说道：“对，对的。”说完，他连忙埋头喝了一口水。其实他本来想说的，只是起胶、粘性之类的，完全没有深入到分子的层面，毕竟他也不懂那是什么，现在听唐青山说完……当然，他依旧还是不懂那是什么。但至少，宋福生知道，唐青山不是等闲之辈。
宋桑梓有些佩服地看了唐青山一眼，说道：“臭舌头，你是对分子料理这个领域，也有了解吗？米东坡先生，还教你这个？”
所谓分子料理，是将所有烹饪技术和结果，用科学方法去解释，并用数字精确控制的一项烹饪艺术。分子料理的出现，是人类从微观角度真正认识食物的重要标志。它将烹饪这一数千年的重复劳作，用物理、化学、生物学等现代科学理论来打破和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