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生日礼物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封皮赤红,左边一个“贺”字,右边端端正正写了宁玺的名字,再往下,是校长的签名,“宁玺”两个字,被写得筋骨具备,看得他心底忍不住地高兴,又迷茫。
通知书下来之后宁玺回了趟学校,任眉他们一群还在补课的学生站在走廊上给他打招呼,后面教务处主任手里裹了报纸,往学弟们头上一个敲一下,骂他们不学学宁玺,成天就知道玩。
一个小学弟从一楼跑到露天的地方,指着天空喊:“嗨!又有战斗机!飞这么低!”
另外几个男孩从他身后钻出来,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哇--”
那一天宁玺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坝上,穿的便服,白色衣袖挽起短短的一截,仰头去看教学楼上挂的大钟,忽然就好像看见了时光的流逝,看见了四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当年还陌生的楼前,憧憬远方。
成长对他而言便是如此,不停在前行,也不断在失去,常年的形单影只影响了他的判断,已记不得拥有过什么。
童年时的自己令他怀念,家庭美满,无知无畏,只惦记放学后小区门口五角两支的搅搅糖。
行骋跟着爸妈去了趟重庆,再回来时已是八月初,带了点火锅底料回来。
傍晚时分,两个人盘腿坐在客厅里,锅里冒着翻滚的辣油,碰了杯。
宁玺托着腮,听行骋讲那个山城,热情四溢,高楼林立,列车从楼宇间穿堂而过,风声呼啸。
他们的杯子再一次碰撞,里面的汽水还冒着泡,行骋问他:“最近怎么总爱喝红石榴味?”
宁玺说:“就是想。”
--想你,也想那段时光。
他们的故事,从零零散散拼凑成了一段完整的时光。
那时候的每个早晨,行骋都在小区门口等着那二两牛肉面,再像护草使者一样,把宁玺送到教室。
每个中午,校门口的小面馆,有永远坐在一堆兄弟中间寻找宁玺的行骋。
每个夜晚翻上翻下的窗台,是他们青春期里最美的半年。
八月七号,多云,没有转晴。
行骋醒得早,五点半就迷迷糊糊起了床,收拾好包袱跑到楼下去,拿钥匙开了锁,发现宁玺闭着眼,还在安安静静地睡。
他把闹钟调晚了十分钟,靠在床边望窗外有些阴郁的天色。
到达客运站时已经七点多钟,正直旺季,成都到汶川的高速公路上排起了长龙,下雨天让气温骤降,雨点忽大忽小,砸在车窗玻璃上,大巴车开得摇摇晃晃,宁玺本来也没睡好,想闭眼,又想多看看四周。
从汶川下来就开始走国道,行骋没睡着,看路标上大大的“汶川”两个字,想起2008年地震那一次。
学校教学楼前掉了好多石头砸下来,他在教室里被震感甩起来,站都站不稳,慌张地跑到操场上,看到宁玺肩膀上戴着大队委的徽章,冷静地带着班上同学疏散。
那年的五月,是所有四川人记忆里的灰色。
再到后来,他八月八日的生日,满八岁,全世界都庆祝奥运会去了,他一个人捧着蛋糕在家里吃奶油,连他爸妈都不理他。
行骋没忍住跑楼下送了蛋糕给宁玺吃,正看到宁玺一脸倔强地站在家门口挨骂,行骋眯着眼,顺着墙根蹭过去,想给人尝一口。
他们中午吃了牦牛肉锅,蔬菜水果拌着饭吃,行骋吃爽了,端了油茶过来,一边喝,一边拿防晒霜出来给宁玺擦脸。
行骋在护肤上还是有点钢铁直男,看了防晒霜好久没往身上擦,结果中午紫外线太强,走了没几步就晒红了手背,宁玺一边骂他一边给他抹,抹得行骋直喊痛。
他们又坐了两小时的车,转乘的大巴车才从马尔康终于到了金川县,来接应他们的同学早早就等着了,都是高二的小学弟,穿着防风衣,脸颊冻得有些红,有些害羞地跟宁玺打招呼。
考了北大的学长,在学校里的传言又那么牛,总是让陌生人有些距离感。
云顶花海是在大山的顶,有云海日出,看星星看月亮也没问题,附近居民的家后面一片山都是杜鹃花。
这个地方还算未开发的旅游景点,只有当地人带路才能玩好,行骋一路牵着宁玺走,掌心热得像攥了炭。
路上行骋看着野山鸡从他们面前趾高气扬地过,宁玺手里拿着草根晃它:“今晚做一份高原大盘鸡。”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盛开了的绿绒蒿、紫菀花看不真切,海拔已经高了,还好两个人高原反应不严重也没多大感觉,另外一个土生土长的男生还有点想吐。
花海附近只有一户人家,专门做帐篷租赁生意的,他们领了两个开始拆,行骋看了看这一望无际的原野,对着他哥们说:“你们扎远点。”
有一个没闹明白:“怎么了?”
“我哥脸皮薄,他晚上要换衣服。”行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一群人收拾完吃过晚饭已经是星河天悬,往草地上铺了一块露营布,四个男孩躺在上面仰望着黑漆漆的天,手边放着买来的青稞酒,一点点地抿。
行骋的兄弟说:“我们这里的小孩十多岁就开始喝了,玺哥,你试试好不好尝,要是可以,我开学再给你带点!”
另外一个敲他脑袋:“想什么呢,玺哥开学都在北京了!”
宁玺喝得也豪爽,入口的酸味已淡去了,笑着答:“你多给行骋捎点。”
“我说行骋怎么最近成绩那么好,原来是因为跟玺哥你关系好,要是将来行骋也考了北京的学校,你们又近啦。”
行骋抿着杯口边的一圈小酥油,点点头,不知道在对着谁说话。
“北京,我是肯定要过去的。”
行骋酒喝完,这个度数不高也还好,掏出手机,让他们帮忙,给他和宁玺照一张相。
背枕群山,面朝星河,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花海,哪怕在夜里,也透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
他们互相道了别,各自在那处居民家里用过了澡堂,行骋浑身被烧的水洗得冒了潮气,钻进帐篷里的时候,脸都还是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