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亦重乎?不亦远乎?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故我所谋划之事,从来都没指望过当世俗人的理解,功过自由千秋岁月评说,几句诋毁恶言又能奈我何?”林昭弘语气平淡,一点都不在乎杨逸的愤怒质问。
“我不是俗人,而且我家世代忠良,出了你这个叛徒汉奸,我身为血肉至亲,怎么能不多问?”杨逸不甘示弱,厉声道,“你离家两年后就音讯全无,爹娘身故也不回家,我难道还不能问吗?”
闻得自己爹娘的消息,林昭弘的眼眸中也有一丝颤动,但也旋即镇定下来,“有什么好问的,回不去就是回不去,我已经不再是杨弘了,说这些都晚了。”
“好,爹娘的事算是私情,往者不可追,我也不跟你过多纠缠,但我必须问一句,自从你去了日本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的哥哥到底是怎么当了汉奸的!”
林昭弘苦笑一声,神情中终于显现出寂寞,他缓缓道:“虽然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但真听你说了出来,我还是好伤心,我在这个世上终究连一个知己都没了。”
“知己?你要我怎么理解你!我可是亲眼看到你和一大群日军军官在南京街头有说有笑,哥!当时你旁边还有一堆同胞的尸体呀,你叫我怎么理解你?你知道这几年中国死了多少人吗?”杨逸越说越难受,不得已转过身去抹了把眼泪。
“死了多少人?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大约不过一两千万而已吧。”
“不过?而已?”杨逸惊愕地转过头了,甚至来不及擦拭眼角的残泪。
林昭弘一脸无所谓地伸出四根手指,“你看,中国有四亿人,这一两千万甚至连一个手指头都压不下去。”
“你再说一遍!”
“好好好,你既然理解不了,我就跟你说点浅显易懂的道理。”林昭弘把心一横,椅子一拖,坐到杨逸的对面,让两人能直视对方,“‘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你肯定记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你肯定也记得,但是!你终究只是在书里读过,在先生的试卷上写过,我可是在外国亲眼见过的呀,堂堂辉煌一国,杀得鸡犬不留,你以为这里就是地狱吗?那是你孤陋寡闻、见识浅薄!”
杨逸神色微微一滞。
“你以为我丧心病狂是不是?你以为我贪生怕死是不是?你以为贪图荣华富贵是不是?实话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当林昭弘呀?中国就是灭了,中国人就是死绝了,以我的本事,难道全世界还缺我一口饭吃吗?我只是不愿意自己的母国也遭此大难而已。”
杨逸立即怒道:“那你不是有病吗?你给日本人出谋划策,你这不是亲手实现自己的噩梦吗?”
“我有病?你才有病!”林昭弘也激动起来,“你真正出过国门没有?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你以为世间还想当初书斋先生说得那样,读读圣贤书就可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你知道中国有多落后黑暗?你们那个什么空军之母,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贪了多少钱你知道吗?有这样的受人敬重的空军之母,难怪中国的天空不属于中国人!”
“但是……”
“没有但是!而是必然的!”林昭弘喘着粗气,沉声道,“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读书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留学生而已,而这里有那么多伟大的人,还有一群活得跟耗子一样的愚昧老百姓,我除了把他们引进来,依靠外力打垮这间腐臭不堪的牢狱?还有什么办法?”
杨逸喃喃道:“这太疯狂了?”
林昭弘无奈笑道:“秦失其鹿而天下逐之,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国民政府无德,早就失了天命,与其让这个政府亡在欧美异族手里,把整个华夏文明葬送掉,还不如由我来亲自动手,至少我还能控制住局势,把损失降低到最低。”无面鬼突然抓住杨逸的双手,言语中满是急切,他压低了声音,“弟弟,这话我只对你说,让日本暂时主宰这里,帮我们挡住入侵只是计划第一步。日本和我们是同源文明,不存在谁被谁消灭的问题,而且我已经为两国选定了未来的领袖,松平信正是个非常正直可靠的人,他和当前日本军部里的那群疯子绝对不一样,只要他能够稳定住战后局势,三十年之后,以中国的人口地理优势,谁吞并谁还真不好说。”
杨逸望着林昭弘,神情复杂。
“弟弟,你仔细想一想你哥我是什么人,你要帮我。”林昭弘的语气更加急切,“我承认,这条路不好走,而且还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我这些年殚精竭虑,已经不可能尽享天年了,而战后的政局中虽然不得已必须以日本为主,却不能缺少中国的声音,但这个位子绝对不能留给贪婪无耻的废人。以你的才华、见识、人品,还有对华夏文明的忠诚度,只要你点头,松平信正身边的位子就是你的,甚至三十年后,主宰中日两国的位子也应该是你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杨逸扯开林昭弘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冷冷道:“洪瑾说得一点都没错,你是一个疯子,但她终究没有我更了解你,你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疯子,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林昭弘眼中的热情急速褪去,他低着头低声道:“那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杨逸轻嗤一声,道:“最大的破绽,你为何不找洪瑾?这个位子难道不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吗?”
林昭弘的回答斩钉截铁:“她只是一个商贩,而且诡计多端,人品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