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包穿刺
“新藤君的动态血压是多少，重病员应该在持续监测血压，这是常识吧，快把相关资料拿来吧。”秦越起身吩咐，卡尔神父赞许地点点，示意小泽照办。日军护士立即送上监测记录本，秦越接过翻开，略略一扫，上面每三十分钟记录一次的数据工工整整，从血压、呼吸、体温、心率都有，看得他万分汗颜，在200师的时候，为了伤兵的动态生命体征记录，秦越没少下功夫，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人手不够，上面也不批经费下来，最后连团级军官受伤都没有完整的动态生命体征记录。
秦越一边看，一边暗暗抑制心头把国军高层拖出来一个个殴打的冲动，最后把资料递给卡尔神父，“老师请看，他的动脉血压以及静脉血压的变化都符合心包积血变化，当年你亲自教我的。”
“不错，不错，说得很好，我没有白教你。”卡尔神父微笑着点点，转头对小泽吩咐道，“既然诊断已经明确，尽快准备送进手术室准备吧。”
“这些在我来之前都已经准备好了，下面就拜托神父大人了，拜托秦大人了。”小泽后退一步，深深鞠躬。
“贵军准备充分，效率的确很高。”卡尔神父稍稍有些意外，开胸手术的准备可不简单，不是想做的手术，日军怎么可能准备得这么快？
“都是新藤君提早吩咐准备的，就等神父大人来主持手术。”看出卡尔神父的疑惑，小泽连忙上前解释。
“哦，原来如此，新藤君的镇定真是让我感动，即便身受重伤还在努力求生，我不能辜负这份坚强的意志。”嘴上说感动，卡尔神父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小越，我们去准备吧。”
“是，老师。”秦越应声称是，回头瞟了一眼病床上，伤得话都说不出来的年轻日军同行，心中泛起疑虑，“真要救他？以后我不会后悔吧？”
日军去准备手术室了，卡尔神父则带着秦越去准备洗手消毒灯工作，消毒液哗哗哗哗地顺着手臂流下，在寂静的无菌室中显得声音奇大，犹如秦越内心的滔天巨浪，他上过很多手术，有把握的，没有把握的，但还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紧张过。
今天的救治对象，是祖国的敌人，是荧惑的敌人，是他的敌人！
卡尔神父洗完手，正在一旁用无菌毛巾擦拭手臂上的水液，他神情轻松淡定，看似毫不在意这次手术中，需要救治的病人和身边的助手其实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果秦越在手术中一时冲动，非但秦越要死，他自己同样跑不掉。
“我们做医生的，就如同一个机械修理工，不需要考虑躺在自己跟前的是什么类型的东西，只需要把一个完好的，能运行的成品交出去就可以了，其他的事不用多想多问。秦焕风难道没教过你？如果你过不了这道坎，相信你今后也当不了医生。”卡尔神父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冷，没有感情，也没有语调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越低下头，犹豫道：“老师，我……我怕，我怕我会辜负你的信任。”
“辜负？你会辜负我什么？”卡尔神父轻声笑着，但他的笑声中依旧没有那种真诚的感情，似乎仅仅是在履行一个“笑”的程序而已，“正如我上次跟你说的一样，你只能辜负你自己，而我，只会辜负我主，仅此而已。”
“老师……”
“你听着，现在哪里躺着的，是你的病人，不是你的仇人。你现在是一个医生，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多余的身份。”神父话语的重音，落在最后的五个字上。秦越听得心头一凉，所谓多余的身份，那就是在暗指自己是中国士兵的事。
刹那间，秦越明白了卡尔神父的用意：“老师在暗示我退出军队！”不等他来得及回应，外面响起护士的提醒声，“神父大人，秦大人，病人已入手术室，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始手术，一切拜托两位了。”音量不大，但听在秦越的耳中，仿佛惊涛骇浪一般震耳欲聋。
秦越只感到心脏一阵阵噗通噗通地乱跳，连忙连续深呼吸抑制情绪——手术要开始了！这将是他参与的最困难的一场手术，不单单是技术上，更是心理和立场上的双重折磨。
“知道了，我们现在就出来。”卡尔神父语调平淡，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秦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快蹦出胸膛的心脏，快步跟上。
新藤躺在手术台上，按照卡尔神父事前的要求，他已经处于麻醉昏迷状态，嘴上连着手动呼吸机躺在手术台上，两边站着日军护士，身边的手术桌上满上手术器具。秦越看了一眼，东西是按照开胸手术预备的，器械相当完备，一看就是下过一番功夫的，特别是这些日军护士，向来是为了照顾他这个“华人”，日军高层特别挑选了通晓汉语的护士待命，这份心不可不谓之慎重。
这个新藤政久，明面上的身份不过一个日军军医，居然能享受到如此待遇，看来真实身份的确很不一般。“我的天，一刀哥这次是撞大运砍到一条大鱼了，要是让他知道我把人救回来了，只怕要挨打。”秦越在心中跟自己看着玩笑转移注意力，强行压制委屈得快爆炸的心脏。
卡尔神父走上前去，看了看手术桌上的各类器具，点头道：“东西准备得非常完备，看来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小越，你来说说这次手术应该这么做？”
秦越没想到卡尔神父居然来这一问，以前在腾冲时，神父也经常在手术中考他一些非常冷僻的知识，没想到在日军军营中又来这一出，不过想想也是，他现在的身份是卡尔神父的学生，老师向学生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不问，反倒会让日军怀疑。于是，秦越开头答道：“回老师的话，应该立即对病人施行开胸手术，主要是立即打开心包，清除里面的积血，防止积血太多压迫心脏致使心跳骤停，顺便再看看心脏和大血管上有没有严重的损伤，有的话要立即缝合，术中再看情况去解决肺上和胸膜腔上的问题。”
“你这粗心的孩子，果然还是太嫩了。”卡尔神父摇摇头，看来并不认同秦越的处置，用一个“嫩”字来批评秦越的医道，天下只怕也只有卡尔神父这样的大医家才说得出口。
秦越微微鞠躬，恭声道：“是，学生愚昧，请老师赐教。”
卡尔神父道：“你的处置按照医书上的记载是没错的，但病人不会按照医书生病，而你只说出医书上的处置方法，说明你的经验还是太过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