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罚!驱逐斌朗
除了高兴的事,伤心的事当然也有。几天后,洪瑾终于下了狠心,不顾斌朗如何苦苦哀求,大哭认错,不顾秦越等人如何劝阻,她还是很快召集全员会议,当众宣布将斌朗逐出荧惑,以后一应行动都不准斌朗参与,连问都不能问。
“中国国防衰落至此,除了上面当权者领导无能外,基层军中士兵风气败坏也是一大害,吃喝嫖赌不说,甚至还有抽大烟的,我这一路是见烦了,其他人我管不了,我这里决不允许。军队不但不保护民众,反而骚扰村落,士兵无心作战,以私为先,到处劫掠民财,虐伤民众,有些地方的老百姓害怕本国士兵的程度甚至高过日军,有军如此,焉能不败!”
面对泪流满面的斌朗,面对连连劝阻的杨逸,洪瑾毫不留情,直接一席话顶了回去,“斌朗虽然是老兵,身负战功,但无视我的命令,私自行动,擅自婚配无知孤女,如果纵容这次,那么以后大家都三心二意,各自忙于私事,甚至在外抢婚,这队伍叫我怎么带?我本来是要重罚的,但看在伢妹儿孤苦,孩子无辜,你这次也是情况特殊,所以没要你性命,但你绝对不能继续留在荧惑里!”
“唉——”杨逸摇头长叹,终究没有继续劝下去。
洪瑾说得没错,由于基层军纪败坏,国军一直得不到民众的大力支持,在河南甚至出现了忍无可忍的民众不顾日军在侧,主动攻击自家军队的烂事,这千秋史书上血淋淋的一笔丑闻绝对跑不掉。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千里堤坝溃于蚁穴,斌朗在荧惑中是战场表率向导的角色,所以洪瑾更不能轻饶,如果这次纵容斌朗婚娶孤女,让凃一刀之类本就本就无法无天的学了去,下次可能就是抢亲杀人!
古书记载:“贼过如梳篦,兵过如刀剃。”以杨逸的才学,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贼匪伤民,如同梳子一样扫过,至少还能留下几根毛发,官兵伤民,不给你刮得光光净净绝不收手,所以对民众而言,军纪败坏的士兵比贼匪更可怕。
“你们以前在军中蛮横点我不管,惹了军官闯了祸,我都给你们挡着!反正一支保护不了国家民众的军队没什么值得尊敬的,但谁敢像斌朗这次,把脏手伸到民间去,就不要怪我不讲往日情份!我洪瑾什么出身你们是知道的,我最讨厌的就是官兵到民间来私自劫获民财!”洪瑾说到此书,已是声色俱厉,他洪家家大业大,却缺少与之匹配的强力守护,所以稍不注意受到南洋当权者盘剥,这也是洪瑾急于扶持中国成为洪家后盾的原因,斌朗的此举,算是触及了洪瑾的逆鳞。
“是!”整齐划一的回答声响起,连最会捣乱的凃一刀都不例外。
洪瑾回头看来看还在不住抹泪的斌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稍微温柔了些:“斌朗,你这次虽然犯了大错,但也有我前段时间太过忽视你的缘故,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难辞其咎,所以我对你的承诺依旧有效,你暂时就在教堂里照顾好伢妹儿吧,等他生下孩子,我再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把你们送走,你是愿意回中国,还是想去我家,我都会给你安排好,反正你年纪不小了,离开战场,安心成家立业吧。”
“我……”
斌朗还想说什么,但洪瑾转身就走,根本不给他机会,只有秦越和凃一刀走过来,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杨逸见斌朗这边有秦越照看,便随着洪瑾走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堂,进了山中,洪瑾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杨逸连忙上前扶住了,苦笑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有苦,驱逐斌朗这种事,我自认为做不到,你就敢了。”
“都搞成这样了,我不狠下心来快刀斩乱麻,以后怎么得了。”洪瑾擦了擦眼角,摇头道,“他们不理解就算了,你难道也一样?”
杨逸一愣,黯然道:“我知道,你这么着急驱逐斌朗,除了前面说得那些原因,也是担心我们荧惑再出妻离子散的惨剧吧。”
“是呀,战场之上难免生离死别,我们以前运气好,不代表每次都能运气好。我组建荧惑时,找的都是没成婚生子的,这样就算我们之间有个三长两短,辜负的也仅仅是父母的养育之恩而已。像斌朗这样的,要是再添上一对孤儿寡母,他欠的债,我欠的债,恐怕下辈子都还不清。”洪瑾苦笑道,“这个不讲情面的恶人,终究要人来当的。”
杨逸心头一阵发堵,这些时日里,他看着斌朗和伢妹儿成双成对,除了祝福外,心中同样有一股异样的情绪在蔓延,特别是面对洪瑾的时候。
天下没有那个女人不爱惜自己的容貌,洪瑾自幼生长在富贵中,自然更懂其中的奥妙,比如她以前晚上睡觉前必须用十几中新鲜水果和牛奶调制出的精制手工面膜敷面,丫鬟伺候按摩,换上轻柔如水的睡衣,躺在天鹅绒软床上安睡。平日里即便参加一个小小的私宴,都要让丫鬟老妈子梳妆打扮好半天,再换上最新式的衣裙才能出门,不然不说你一头苦黄的头发、蜡黄的面色让人看见的后果,单你这身去年样式的衣裙就能让别人联想篇幅,还以为你家要破产了似的。
上了战场,当然是全没有。从军这些时间,风里来雨里去,对洪瑾的身体自然有所损害,虽然有以前的底子在,但容貌方面必然减损,比如被缅甸这毒辣的太阳晒一下午,皮肤不黑真是怪了,每天握着坚硬刀枪,以往细腻柔嫩的肌肤肯定要长老茧……这些事情,洪瑾没抱怨过一句,但这份心智之坚韧,就不得不让杨逸佩服。
嘴上不说,心里悲伤无法避免。
孤独!
洪瑾抬头望着天空,喃喃道:“这话我只对你说,我这么急着驱逐斌朗,除了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外,其实还有一个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她望着杨逸,双目微红,“其实……我好羡慕,好嫉妒……你觉得好笑吗?我居然会嫉妒一个孤女?”
“不要再说了!”杨逸猛地把洪瑾抱住,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我懂,我都懂,战争迟早结束!杨家虽然衰败,我还是会给你堂堂正正的三书六礼。”
洪瑾捂着嘴,仅在喉咙中传出极为细沉的呜咽声,和“瓷娃娃”秦越不同,身为荧惑指挥官的她不能在别人眼中展现出哪怕一丁点软弱,秦越可以哭,她就不行!所有的伤心委屈全部埋在心底。
如果不是这场战争,如果不是洪家十几年前就卷入了日本的野心之中,今天的洪瑾绝不会来缅甸这样的蛮荒之地,她应该端坐在明亮宽敞的房屋中,穿着最华丽的丝绸礼服,和来访的贵妇人谈论着精致的美食,商议着晚上应该去那个剧院听歌,她的身边应该环绕着儿女,享尽人间富贵繁华。
没有,而今一件没有!财富、权势、健康、容颜,全部都卷进这场该死的战争中,甚至连生死好友的婚娶都不能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