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拒绝的敌意
日军当前的情况如何?如洪瑾先前所料,作为战争发动方的日本已经精疲力竭了,既然中国这边的军医校濒临崩溃,日军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医疗体系不像中国那样糟糕透顶不堪入目,军医水平还能勉强凑合,但也仅仅能应付战场外伤一类,至于茶饭不思、恶心干呕这样日常内科生活问题,当然是顾及不到的。
这就是底蕴的差距,秦家世代行医,几百年的功底沉积下来,内、外、妇、儿诸科具通,而军医校那种流水化生产的地方,又要应对战时体制需要,肯定不免疏漏之处,除了外科方面不能懈怠,其他的得过且过了。如果井上为了这些种事情去找日军军医,先不说那群“杀猪匠”能不能治好的问题,一顶“懦弱无能”的不名誉黑锅首先便会扣下来,绝对会影响他在日军内的风评。
秦越眼皮微微垂下,头脑中飞速运转着,原先那个连他都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再次浮出脑海。
“如果贵军中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就不用说了,反正这是小事,我帮你看看就行了,走吧。”秦越睁开眼睛,满脸都是温和亲切的笑意,拉着井上进了办公室。
“多谢秦医生,多谢秦医生。”井上喜不自胜,说实话,如果秦越嫌麻烦不给他看,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干瞪眼望着。
望闻问切,视触扣听,四诊合参,八纲辨证,这一类诊病程序秦越走过无数遍,轻车熟路,极为顺手,轻轻松松就搞清楚了井上的问题。第一是缅甸气候湿热,和日本气候大相径庭,水土饮食不服,以致湿热之气盘踞脾胃,本来就很倒胃口,然后是井上工作压力太大,多次被长官斥责,以致情绪抑郁,消化功能紊乱,另外还有日军厨子的手艺真有问题,缅甸食材和日本本土相差太大,导致一般士兵的肠胃一时难以消化。
以上缘故共同作用,井上才出现了这一系列症状。
“秦医生你可得帮帮我呀,我每天都在加班,长官还天天骂我,我来缅甸才多久呀,已经瘦了十几斤了,这样下去我根本回不来家。”看来这个井上在缅甸的日子确实不好过,越说越伤心,就差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了,秦越身后的东乡看得眼皮子直跳,翻译都不想翻译了。
可惜秦越已经猜到他在说什么,当下也不拆穿,笑道:“都是小问题,又不是什么绝症,我给你开付药,你按照我说的按时吃药,就算不能痊愈,症状好转多吃几口饭还是没问题的。”
说完,秦越铺开纸拿起笔,刷刷地写下一个方子交给井上,“都是些很平常的草药,价钱也不贵,你自己去抓药吧,每天熬煮一大碗,三餐后温热喝下。”
“秦医生有把握?”井上接过药方,心中惴惴不已,如果这次还没效,那他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当然有效了,像你这样的,我看了不知道多少个了。”秦越拍拍他的肩膀,哈哈笑着。
“谢谢秦医生,谢谢秦医生,谢谢秦医生。”井上喜不自胜,连连鞠躬,拔腿就要跑。
“你干什么?不懂规矩呀!陆军怎么有你这样的傻瓜!”东乡忍不住了,大喝一声,一把扭住他。
“对对对,我的错,我的错。”井上连忙从衣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秦越,然后一溜烟跑了。
“真是让秦医生见笑了。”东乡一边鞠躬道歉,一边暗暗地朝身边的日军士兵使眼色,看样子是要去查验井上手中所开的药方。秦越到底是外人,日军对他的防范力度从未减轻过。
秦越看在眼里,也不戳穿,哈哈笑道:“没事没事,这人天真率性,很是难得,我很喜欢。而且反正人有病就要看医生,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你可别在背后告他状。”
“是是是是,秦医生教训的是。”东乡连连鞠躬,言不由心,但秦越只管装傻充愣,一点也不在乎日军背后的小动作。他看着井上身影消失的方向,心中冷冷一笑:“鱼饵撒出去了,下面就等大鱼上钩。”
不管秦越怎么说,日军事后还是查验了井上手中的方子,但查不出任何问题,几个日军军医在办公室里研究了半天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药方,没有一丁点有毒成分,最后军医们报告上去,就当自己多心了,当然,还有点不能外传的小心思——如果这药有问题,那“秦钺医生”的身份就有问题,那个井上既然不顾陆军的脸面找外人看病,那就用他的命来做试验。如此,井上虽然又挨了一顿骂,终究如愿以偿地抓到了药,在宿舍里熬煮好后服用起来。
方剂对症,服药后很快见效。
当夜,一直夜不安枕,心烦气躁的井上一夜无梦睡到天亮,醒来后咂咂嘴,也没有了以往起床时的口臭苦腻之感,同时肚子里咕咕直叫,居然有了饥饿感。井上喜不自胜,马上跑到食堂打了一份早餐,三下两下吃得干干净净。
“神药呀!”井上感受着饱食后的满足感,打着饱嗝一晃一晃地去工作了。
此后几天,井上的水杯里全是热气腾腾的药液,没事就喝上一两口,三餐真是吃啥啥香,心情也舒畅起来,工作效率明显提高,连带看长官那张臭脸也不像以前那般讨厌,平日还能哼一两句家乡小调。
这些变化不单秦越看在眼里,日军高层肯定不会无视。说实话,日军高层身为职业军人,本来就不大信任身为华人的秦越,不管他是不是中国士兵都会对他多一份戒心,而且军营中军医治不好的病给秦越治好了,传出去面子上不大好听,更进一步的说,绝不能让一个外面来的华人医生在日军中威望太高,以防出现收买军心之类的忌讳事,所以高层很快下了密令,不准其他人再去找秦越看病。
随后,那些渴望求诊而又不敢太靠近的身影频繁出现在秦越身边,面目冷厉的东乡像一尊门神样把其他人的看病希望给掐灭了,秦越心知肚明,但不点破,更不给日军怀疑他的理由,每天就来军营转一圈,看看新藤的病情后立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