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雨:以山为陵
遥远的缅甸,卡尔神父的教堂之后是一大片深山树林,秦越和凃一刀正一前一后地走在山间小路上。
“这手术才过去几天?你还身子还没好全,怎么能刚下地就跑出来乱疯?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凃一刀一边走一边抱怨着,“要是让大姐他们知道我带你出来逛,还不指着鼻子骂我呀。”
秦越满不在乎的哈哈笑道:“放心啦,养伤我才是专家,整天闷在教堂里人都快长蘑菇了,不出来走走迟早要疯,再说了,林中新鲜空气有利于伤口愈合。”
“行行行行,反正即便班长和大姐追究起来,挨骂的也不会是你小子,你当然可以说这样没心没肺的话。”凃一刀一脸鄙视,随手在自己脑子是一拍,“不对呀,这种伺候人的工作不都是斌朗的活儿吗?他最近整天魂不守舍的,经常看不见人,是不是吃错药了。”
凃一刀还在骂骂咧咧,秦越却懒得理他,自从他们来到卡尔神父的森林教堂后,也得到了卡尔神父无微不至的关照,无论是秦越还是洪霖都被精心医治,伤势和病情都有好转,但秦越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以前在腾冲时对卡尔神父的那种敬重、崇拜、信任荡然无存,待在教堂里老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定要出来后才觉得舒服。
“以后有时间就出来采采药吧,整天闷在教堂里胡思乱想非发疯不可。”秦越走到小路边,望着下面的山涧小溪流出神。
“你不要站在那里,小心掉下去。”凃一刀高声抗议。
“呵呵,掉下去?我又不是站不稳的小孩子,怎么会……”调侃话还说完,秦越的脸色骤然变得乌黑,身子不由自主的晃了晃,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山涧里栽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好在凃一刀眼疾手快,立即冲上前去一把扯住秦越的手臂,才免去了秦越粉身碎骨的命运,“哎呀秦小子你不要吓我呀,出门的时候你还说没事,你这是怎么了?你魔怔了?”
秦越悬在半空中,面色极为晦暗痛苦,即便被凃一刀抓着也不能用力,只是一手捂着胸部呻吟:“我……我我……我胸口……好痛……”虚弱、无力、疼痛、恐惧,一种莫名其妙的惊慌感从灵魂深处窜出,片刻间占据了秦越的大脑,逼得他一时连话也说不全。
“你不要乱动,我拉你上来。”凃一刀也慌了,暗骂自己荒唐,不应该在秦越伤愈初期、身体未康复时带他出来瞎逛,险些掉进了山涧酿成大祸。
秦越点点头,但胸口的疼痛、恐慌依旧一浪高过一浪,逼得身子还是在不住地颤抖。
此刻,在悬空摇晃之中,一个小布包从秦越腰滑出来,伴随着山风落下深涧,包布被风吹散,露出了一本中心破损的书本——秦焕风的《行军医册》。这本记载着大量军中医疗知识的医学典籍前次还为他挡了日军一枪,免去殒命之祸患。秦越一直贴身收藏,不仅仅是为了随时查阅里面所记载的各类珍贵知识,也是父子间的一份情谊所在。
“哎呀我的书。”秦越大惊失色,不顾自己身体不适又尚处于危险之中,连忙伸手去抓,但这哪里抓得住,《行军医册》随着山风吹拂哗啦啦作响,直接掉进山下溪水之中,在水花间沉浮不定,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小子你不要命了!那书以后去找,你不要乱动!”秦越这一抓非同小可,凃一刀险些抓不住,惊得连声高呼,叫秦越赶快停手不要挣扎,不然两人非掉到山涧里去。
“书……”秦越看着《行军医册》漂得无影无踪,心中大为不舍,更觉得胸口心跳仿佛是一把千钧重锤在连续敲打,异常难受。
远征军临行前,秦焕风给秦越的包裹里面有几样物件,全部在后来的军旅生涯中大有助益,可惜秘药早就全部耗尽,护身符在清创时捏得粉碎,书信和地图在到达教堂后随即被卡尔神父烧掉,如今秦越就剩这本《行军医册》还在身上,这一丢即是彻底失去了秦焕风的馈赠。
《行军医册》对秦越而言意义非凡,这可是救过性命的东西,隐隐有血亲守护之意义,而今骤然丢失,秦越心中也仿佛正被挖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虽然被凃一刀拉上来了,还是怔怔地望着山涧小溪流动的方向出神。
即便《行军医册》以百炼纸制成,理论上不惧水火,所以掉进山涧小溪中也不容易损毁,但这条小溪在山中的流向何等复杂,这本书十有八九找不到了。
不知不觉,两行热泪落下,秦越感受到脸颊的冰凉,伸手一抹,满手都是泪水,“我……我……”
“小越你怎么了?一本书而已,丢了就丢了,你哭什么?你发什么抖呀,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凃一刀隐隐觉得不对,连忙扶住他,这一扶更是感到秦越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我我……我……不知道,就是心里难受,心里堵得慌,我……我想坐一坐。”秦越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捂着胸口不住地垂泪,凃一刀也无法,只得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扶着颤颤巍巍的秦越坐下休息。
“只是一本书而已,丢了就丢了,我到底在伤心什么?”秦越眼中泪水还是止不住,他望着模糊的天空,感到自己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剥离开了一般,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竟使得他脑海中一时无法思考。
此刻,秦越不会知道墓园地宫发生的事。同样的,由于被地道被巨石封死,华老爷他们当然看不到地宫机关的可怕之处,和一般的建筑不同,秦家墓园地宫其实是“活”的,如果将它看作生命的话,地宫中的泉水便是流注全身的血液,一旦泉水溢满就必须释放出去,否则地宫便会苏醒,释放出令世人胆寒的力量。
入口处的寒潭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露出其恐怖的真面目,石壁上流出的清澈泉水已被五颜六色的刺鼻药水取代,红的、绿的、黑的、紫的、褐的等等,这些一看就叫人心惊胆颤的药水顺着地面汇聚到寒潭中,寒潭之水顿时也如同被煮沸了一般疯狂翻滚起来,伴随着寒潭喷出的阵阵气浪,一股股怪味扑腾而出,仿佛无数夺命死神呼啸着、尖叫着冲破封印,在地道中迅速冲杀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