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雨:危局迫近
云南边陲,西南小城,腾冲之中,秦焕风抬头看着乌沉沉、黑压压地天空,感到空气中满是潮湿水汽,腿上和心中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自从缅甸战争打响之后,云南局势不稳,城中人口大量外迁,秦氏医馆渐渐冷清下来。秦焕风腿脚本来就不大好,行动不便,外加秦越和秦衿都不在,所以医馆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可以保证随时看诊的状态,七天中仅有一两天开门,平日里都大门紧闭,只有一两个仆役打扫卫生,往日热闹的场景一去不复返。至于秦焕风本人,本来就外表消沉的他更加阴郁,大多时候都不见踪影,偶尔在医馆现身还显得魂不守舍,常常望着缅甸方向出神。
大家都知道,他在思恋儿女,更担心儿女的安危,但奇怪的是,秦焕风从未下笔写信,也没有邮寄任何物件到军中,即便有懂事的邻居提醒,他也还是偶尔坐在医馆的竹椅上出神而已。
但今天,局势已经紧张到令他无法继续无动于衷下去。
“这天气真是风雨欲来呀,我必须出去一趟。”秦焕风伸手试了试门外的雨势,回头喊道,“张婶,去把雨伞拿来,不要客厅的,就我放在卧室床头的那把。”
“老爷,你腿脚不好,这天气实在不宜出门,有什么事不能等雨停了再去办吗?”张婶听得呼唤,一路小跑过来,见秦焕风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不由得开口劝道,“少爷和小姐都不在家,就算是为了他们在外安心,你也得好好将息自己呀。”
“我现在就是要让他们安心,家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没有什么遗漏吧?”秦焕风毫不在意,披上斗篷,接过张婶递过来的雨伞。
正欲跨出门,秦焕风又转身问道:“对了,医馆中人的遣散费都办好了吗?”
“早办好了,现在医馆就我一个,我再收拾一下,今晚也准备回乡下老家去了,要不老爷跟我一起去躲躲?”说到这里,张婶有些不忍,但还是咬牙说道,“老爷,说句犯忌讳的话,少爷和小姐在军中的名头不小,现在日本人打过来了,你可得避一避呀。”
秦焕风还是一脸冷漠的样子,柱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淡淡道:“避?有什么好避的,我秦焕风风烛残年,日本人再厉害还能拿我怎么样?倒是家里的那些药材务必处理好,你能带走尽量带走,带不走的全部毁掉,哎,都是好东西,只可惜这些好东西没有物尽其用的福气了。”
“是,我会办好的,老爷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尽快回乡下吧,我这里暂时用不着你了。”秦焕风点点头,撑起雨伞走出秦氏医馆的大门。门外,倾盆大雨瞬间落下,无数水花溅起,与雷电声相互呼应,声势惊人!
“老爷!”张婶突然喊道。
“什么事?”秦焕风没有回头。
“老爷全家都是积福积德的大善人,必然有佛祖菩萨的庇佑,妖魔鬼怪绝不敢加害少爷和小姐,你可千万不要去做傻事呀!”秦氏医馆中人都是玲珑得跟水晶人儿一样,前方兵败,秦越和秦衿下落不明,张婶早就隐隐看出了秦焕风的情绪不大正常,只怕正在策划什么不得了的事。
“张婶多虑了,我只是接到通知,县府邀请我们这些社会贤达去议事而已,可能明天中午就回来。再说了,我身为医者,怎么可能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为了一时的激愤去做傻事?这不是我的风格,你完全不需要担心。”说完,那一袭黑袍没有停留,迅速融入在雨幕中,化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黑点。
张婶轻叹一声,转身走回医馆之中。
威仪森严的腾冲县府大门毫无往日的气派,不少楼房已人去楼空,余下的也六神无主。就在秦焕风来之前,往日作威作福,负责戍守中国西南边境的龙旅长听闻日军来袭,吓得屁滚尿流,带着他的家眷老小以及提前收拾好的各类金银财宝,一溜烟似地跑得无影无踪,腾冲邱县长听说此事后,惊得肝胆俱裂,甚至来不及收拾东西,推着司机上了车,咬着龙旅长的屁股,两条丧家之犬一前一后地去向后方“告急”去了。
秦焕风到了县府,看着凄凉的光景,还是神色平静,步履平稳,缓缓走了进去。
“哈哈哈哈,果然是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我刚刚还在想,其他人不来县府也就罢了,怎么秦老先生还不来,现在见老先生来了,这心就安了大半。”进了大门,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秦焕风的手哈哈大笑。
“在张老先生面前,我秦焕风哪里敢称个‘老’字,真是折煞我了。”秦焕风淡淡地冲着老者回礼,“听说张老先生已继任县长一职,秦某在此贺喜了,只是仓促之间未备贺礼,还望张老县长不要见怪。”
这个老者名叫张闻志,是一位隐居在腾冲的云南名流之士,平日在县府挂着一个咨议员的空头衔悠闲度日,因为他年时也高的关系,所以和秦氏医馆也有点关于保健养生的来往。这次前方兵败,日军犯边,军政两边的主事不顾廉耻,弃城、弃民、弃责,一前一后逃之夭夭,搞得腾冲城内人心惶惶,张文智不惧危难,于今早在县府门前手持被丢弃在楼道上的县长印信宣誓接任就职,而后召集全城名士来县府议事。
“敌军压境,临危受命,何喜之有呀,老朽只希望此后能永无此‘贺’。”老者摇头一叹,握着秦焕风的手,郑重道,“年轻人在前方战场上拼命,我这些马上就要去见祖宗的糟老头子哪里有脸躲到家里享清福,只希望这次秦老先生帮我一臂之力。”
秦焕风笑道:“张县长如此心胸,秦某怎敢不效犬马之劳!”
“好,自古以来,能真正担得起‘先生’二字的只有老师和医生,秦老先生果然不负先贤之训,深明大义,先请入座,我们稍后一叙。”
两人走近县府大厅,这里已经坐着一些人,见张老县长进来了,纷纷起身致敬,两人也欠身回礼。不管怎么说,张文智在敌军压境之时,志愿接过本不需要自己承担的职责,这份胆气不是常人可有的。而在场之人,胆敢在此时听从县府召集前来议事,也堪称国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