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船时刻
不过,腰背上的枪伤,头上的撞击伤处理不了,秦越依旧醒不来。
“一刀,你手最巧,和小越最亲近,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你给小越插上鼻饲胃管,如果可以的话尿管也要插上,我先去躺医务处拿些消毒水回来,再看看能不能找个医护兵过来。总之,我们要做好小越长期醒不来的准备。”荧惑班长就是班长,关键时刻就是一柄定海神针,荧惑中只要有他在,任何意外都能找到基本对应措施。
洪瑾听得连连点头,道:“不错,班长说得很有道理,大家没必要慌乱,小越的情况还没糟糕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各就各位,一定还有转机。”
真的有转机吗?这话或许连洪瑾自己都不敢相信,但形势紧急,周围围观的士兵越来越多,她也不得不言不由心。事到临头并无他法,荧惑说干就干,斌朗和凃一刀扶起秦越给他处理伤口,用纱布包扎填塞伤口止血,杨逸去医务处求援,洪霖警戒,洪瑾则悄悄地去了师部。
秦越的情况是叫人揪心,师部那边戴云涛也多半不妙,林昭弘一招毒计毁掉200师两大支柱,每想到这里,洪瑾的心里就在滴血。
此刻师部已经彻底戒严,王勇桢被刚才那几波连环袭击吓破胆子,警卫连和临时征调的心腹士兵把师部围了个水泄不通,唐缘畅果不其然被扣在戴云涛身边寸步不离,但洪瑾知道这多半毫无用处。论枪伤,戴云涛被秦越断定伤到肠道,那就是脏腑内伤的程度,唐缘畅是处理不下来的,而论肠道损伤——比如武歆是怎么死的,洪瑾可是一刻也不敢忘记,当夜之惨剧历历在目,早已是洪瑾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洪瑾在师部外面打听了一下情况,众人守口如瓶,她什么也问不出来,但现在这局势下,问不出来就是最糟糕的情况,必然是戴云涛的伤情持续恶化,否则师部还不立即把师长无恙的消息通告全军以安军心?现在连消息都不敢传递,说明戴云涛危在旦夕,让师部连安定军心的谎话都没法说出口。
师部警卫盯着洪瑾看的眼神都有些复杂,混合着期待和恐慌,洪瑾懂他们的意思,“如果秦越还在,如果秦越还能动弹,哪怕是秦越还有意识……局势都不会糟糕至此。”
200师师长戴云涛必然快撑不住了!
“林昭弘你好狠呐,但我们商贾算账最是分明,这笔帐我迟早会跟你好好算一算。”洪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胸中的郁结之感毫无缓解。这支军队,连同荧惑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灭亡只在旦夕之间。
回到荧惑这边,杨逸找来了一个医护兵,连带斌朗、凃一刀帮忙,费了好大的功夫终于把血止住了,秦越腰上、头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但整个人依旧没有意识,倒在凃一刀怀里一动不动。
至于他的伤势怎么样,经过刚才的一番简直类似折腾的检查勉强搞懂一些:头上的撞击伤多半伤到了颅骨,说不定波及大脑,能不能醒过来只有老天知道,至于腰上的枪伤比预计的要轻,由于有秦焕风的《行军医册》在机缘巧合下挡了一下,消弱了不少杀伤力,子弹并未打进腹腔之中,而是崁顿在后腰部的肌肉中,那个医护兵本来想把子弹拔出来,但枪眼一碰就冒血,操作视野上一片血红模糊,按理要扩创才能取出,但风险太大谁也不敢冒险。这个医护兵给秦师兄治伤,同样受到“不医亲”的天道诅咒,心理压力大得不得了,手一直在颤抖,看得凃一刀心惊肉跳,于是就叫他拿了针线直接把枪眼给缝扎住了,子弹等以后秦越醒过来后再处理。
然后凃一刀给秦越插上鼻饲胃管,再把饼子用水软化磨碎成糊状,加上了一些秦越背包里的黄连黄柏之类的清热解毒药,也不管君臣佐使、配方是否合理,一股脑儿地磨碎了通过胃管灌下去,按杨逸的说法,都这副样子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再糟也糟不过当下。
然后就是如何带着昏迷不醒的秦越在大山中行军的问题,人手不够担架肯定不行,斌朗在荧惑中力气最大,身体素质最好,但他断手后已不能搬运伤员,只能背一些装备重物,杨逸、洪瑾、洪霖三人更不适合,所以行军途中只能由凃一刀背着秦越往前走,野人山中蛮荒之地,到处都是危险,轻装上路尚且困难,何况还背着一个人?仅仅不到两个小时,涂一点就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休息。
局势艰难至此,真是山穷水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日军的攻击自林昭弘策划袭击成功后就开始心不在焉起来,变成了一些骚扰式的麻烦。想想也是,戴云涛和秦越重伤生死难料,200师根基动摇、军心大乱,在野人山中的恶劣环境下,在毒虫猛兽、瘴疫疾病的威胁下,活下来的机会非常渺茫,战斗力方面更是不做指望,林昭弘和松平信正怎么可能还和200师拼命?
不过仅仅一天而已,各部都出现大量伤病员,被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咬伤的,突然开始咳嗽咯血的,莫名其妙发烧的,甚至是直接掉进山涧深谷中丧命的。山中根本无法安生片刻,各种噩耗飞扑过来,压得200师几近崩溃。
荧惑有秦越的蛰虫香、虎潜香、辟秽香这三大秘制药香护体,毒物、猛兽、疫病暂时不敢来招惹,斌朗带路绕过各种艰难险阻,勉强还撑得住,但洪瑾只是清点了下物资储备,顿时感到天都塌下来了,粮食、药品、装备、弹药统统紧缺,绝对撑不到走出野人山,这样下去只有喂蛆一条路可走。洪瑾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去找师部商议,还是连戴云涛人都见不到。
事以至此,山穷水尽,以洪瑾的足智多谋,也找不到任何解决之法。
完了,真的完了!
当晚,了解情况的杨逸不顾洪瑾的顾虑,宣布召集全体荧惑商议局势。
在森林无尽的阴影之下,无数飞禽走兽的叫声此起彼伏,让人心生畏惧,众人脸上都乌云密布,荧惑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束手无策过。
“眼下就是这个情况,局势已经彻底失控,200师就是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咱们是到了跳船的时候。”杨逸环视众人,直接把话挑明,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大家又什么高明的建议,现在就是说出来的时候。”
“肯定是要走的,我们为师长出谋划策这么多,可惜人家不听,还害的小越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也怪不得我们了。”发话的是凃一刀,他是最轻松的一个。
“小越的事怎么能怪师长呢?一刀你说话要注意分寸。”洪瑾皱眉道。
凃一刀呵呵冷笑道:“看不出大姐和师长还心心相惜,只是小越的情况也不好,我干脆就在这里直说了吧。腰背上的枪伤被那本书挡了一下,至少没当场要他的命,但子弹取不出来,药也没了,我刚刚看了伤口,里面已经有化脓的趋势。他的头还撞在石头上,头颅里什么情况我也不好说,反正醒不来。我按班长的吩咐给他插了胃管、尿管,以后每天米面糊糊灌胃管,能撑多久,大家心里也没底,但这样下去不过是等死。”说到后面,凃一刀的眼睛也发红了,“老子现在还想宰了那几个警卫。”
“好了,一刀你不要胡思乱想,小越是日本人伤的,要报仇也该找日本人。”杨逸低声呵斥道,“至于他的伤,你现在照顾的很好,我们再尽快向办法医治就是。”
凃一刀抹了一把泪,转头对洪瑾说道:“我听班长的,但眼下这局势,大姐有什么对策?我们的命可押在你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