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怀与离别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简直越来越糟糕，现在荧惑伤患满地，就杨逸一个人实在照顾不过来。按理这时候就应该求助友军，但鉴于荧惑在军中的糟糕声望，一部分梁子结大了的部队正在等着看笑话，而有心帮忙的碍于面子也不好主动开口。毕竟在洪瑾的刻意纵容下，军中找不到一支没和荧惑闹过摩擦吃过亏的部队，怎么可能叫人家主动站出来帮忙？
杨逸心知肚明，所以懒得自找没趣，结果当天忙的昏天黑地，最后还是张慧钰看不下去了，主动派了三个医护兵来帮忙，反正凃一刀当下忙于照顾洪霖，暂时也惹不了事。
至于秦越，在医务处一躺就是两天两夜，他实在是太累了，自参军以来，连番变故，秦越就没有安静过一天，战争、内斗、阴谋、伤病、死亡、医疗，一直压得秦越喘不过气来。
张慧钰心知肚明，也没有刻意叫醒秦越，只是打上点滴，让秦越静静地安睡。于是，当秦越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我？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睡在这里？”刚刚从昏睡中清醒，秦越还有点迷糊，但长久的医疗生涯让他迅速反应过来，“洪霖！洪霖的情况怎么样了？”
张慧钰上前按住秦越，柔声笑道：“洪霖没事，我中午取了他的三腔二囊管，没有继续出血，看来伤口已经止住了。”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秦越倒在床上，按着额头，满脸疲惫。
张慧钰静静地看着秦越，突然笑道：“师兄，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呀，很出色，三腔二囊管的安放时间也就一两天，不然就有可能与胃黏膜粘连，你能自行想到这里，我感到很惊讶，也很高兴。”秦越说得眉飞色舞，“我的第一批学生能有这样的成就，以后在长辈面前我脸上也有光啊。”
“师兄……”张慧钰开始还静静地听着，后来还是开口打断了秦越的话，“我要走了，马上就要走了。”
张慧钰早被新22师挖走了，前几天不过因为正式调令暂时还没看到，所以还能在秦越面前晃，不过谁都知道这只是迟早的事，张慧钰终究是要走的。
“其实命令早就下来了，只是这一走，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所以我强行拖了几天，想和师兄多待几天。”张慧钰望着窗外，一阵夜风拂过，吹得窗户咔吱咔吱作响。
秦越淡笑道：“恭喜呀，我以前只想着把你培养到能主管一团的医务，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走到了我前面，我……”他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相视沉默，都发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眼下什么局势，一般士兵或许还不知道，但秦越和张慧钰何等聪明，自然明白战局已是万分险恶，这一分别，搞不好就真见不到了。别处别人高升，当然应该庆贺，可惜在缅甸这荒山野岭，身为远征军军人，晋升就代表着处境更加危险，张慧钰要是在200师，和荧惑之间怎么也会有点相互照应，以洪瑾的本事，看在秦越的面子上，无论如何都会庇护张慧钰一二，但到了新22师，那就真是爱莫能助了。
现在庆贺，怎么听都有些反讽的味道。
“师兄……嘿嘿……”沉默了一会儿，张慧钰刚一开口，又噗嗤一声笑出来，“以前叫你‘师兄’还没什么，现在快分开了，突然发现有点叫不出口了，说起来，我还比你大一岁。”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所以能者为师。这还是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朱钧说的吗，他还比我大两岁。”秦越转过头去，笑得有些哀伤，“一晃眼，这里已经少了两人，马上你又要走，医务处只有我一个了。”
当日是甄诚筠带着朱钧和张慧钰来见的秦越，而后朱钧和甄诚筠先后牺牲，现在张慧钰又要在节骨眼上被调走。四人死的死，走的走，再无相聚之日，秦越说到这点，两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生出悲凉之感。
“医务处在军中算是比较安全的，我们遭遇的危险和前线将士相比，算不得什么。说起来，现在到底是国难之中，谁都有危险，没有人例外，我和朱钧参军前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张慧钰站起身走到窗户前，望着军营长叹道，“其实甄长官和朱钧算是比较幸运的了，至少的他们的死是有价值的，比起已经牺牲在前的千万中国士兵，他们的命运算不错了，说不定我都比不上。”
秦越听着不对，挣扎着坐起身，“慧钰，你不要这么说……”
“不，这话我早在心里说了无数次了，我也只敢在你面前说！”张慧钰转过身来，擦了擦满是泪光的眼眸，“我不怕死，但我怕死的毫无价值，我前面已经有无数将士的生命化为乌有，我真的好怕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张慧钰，没有秦衿的坚韧不拔、自命不凡，也没有洪瑾的家财万贯、手眼通天，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和秦越一样被战争裹挟着冲到缅甸来，而今也暴露出自己的真实一面。
“我真是一个懦弱的女人，我好怕，真的好怕。”她环抱双臂，浑身不自觉地颤抖着。军中是不能说自己害怕的，这是一大忌讳，尤其是张慧钰这样的女兵，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所以一丝一毫的软弱都不能表现出来。
彷徨之间，张慧钰突然觉得一股巨力袭来，将自己强行扯过，她回过神来，竟发现是不知何时走下床的秦越。秦越猛地一把抱住她，用的得拍拍她的肩膀“慧钰，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你的表现远远胜过朱钧和唐缘畅，而今你要当医务长了，这是对你先前表现的肯定和奖励，你是我秦越的学生，身为一个医者，面对病人的信赖，唯有全力以赴，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