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得其时,不得其主
孙师长面色一僵,显然被洪瑾的话勾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洪瑾继续说道:“可笑杜一鸣以为最危险的任务,却恰恰是全军的生机所在。可叹此人目光短浅,迂腐不堪,临阵不知变化,凡事以上意为先,我们远征军有这样的指挥官,焉能不败呀。而我们的大领导居然信任这种爱将,如果这次大家侥幸回国,大领导最好能把杜一鸣直接撵回家种地,要是又像以前那样不轻不重、不痛不痒的闲置一下后再次启用,那国民政府的未来还真是黯淡。”
“洪瑾,小声点。”杨逸在后面低声提醒。
这些话的确非常大逆不道,但孙师长却不是戴云涛那种对大领导敬如天神的人,面上毫无反应,“洪大小姐料事如神,等我完成了断后任务,快陷入日军包围的时候,我要去哪里都由我自己决定,谁也没资格多嘴一句。”孙师长微微一笑,对洪瑾鞠躬道,“孙某代全师弟兄多谢洪大小姐相助。”
洪瑾面色神情哀伤,抬头望天叹道“‘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亡,故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能为远征军做的,也仅此而已了,请孙师长一定要为远征军保留火种,以图后续反攻。”
这话一出,不单是孙师长,连杨逸都变了面色。春秋之时,晋国内乱,公子重耳奔逃列国,一路吃尽苦头,但终究苦尽甘来,反攻成功后当上国君名留千古,另一位公子申生则不愿出逃,最后死在晋国,灰飞烟灭。洪瑾说出这个典故,必然已经做好了随军殉国的觉悟。
孙师长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上前一步,郑重说道:“洪大小姐,你带着荧惑跟我走吧。”
洪瑾黯然摇头,看着远处说道:“我让孙师长去印度是为了抗战大局,我留在这里也是为了抗战大局。我这身份特殊,如果真跟着你去了,重庆怕是容不下你了,随时都会有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
孙师长一愣,正要继续劝说,已被洪瑾摆手制止了,“我知道孙师长高义,不惜得罪最高统帅也要保住我,但这何必呢?你我生死是小,如果影响到抗战联盟的完整,那就罪过大了。”
话已至此,孙师长也只有摇头长叹,不再坚持。
洪瑾背后是财大气粗的南洋华商总会,即便在这样的嫡系部队中,受到对大领导忠心耿耿的戴云涛的强力制约,还被无端猜忌至此,要是洪瑾带着荧惑跑到孙恕忠这样的野路子将军手下,只怕重庆撕了孙恕忠的心都有了,另外重庆和南洋之间也会陷入无休止的纠纷之中。
“孙师长要去印度了,洪瑾还有几句话要提醒孙师长。”
“孙某洗耳恭听。”
洪瑾收敛心神,郑重道:“孙师长也是在外国留过学的人,肯定明白英国人是何等的傲慢无礼,不可信任。我们远征军兵败无光,英国人肯定要给孙师长难堪,到那时,你万万不可退让半步!我们这些留学生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孤身在外,除了自己人和自己手中的武器外,谁也不能依靠。”
“这点大小姐放心,孙某当然明白,到时候我收束各部残兵,至少有过万人枪,在印度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要什么搞不到?英国人想给我脸色看,也得问问我手中的枪炮同不同意!”
洪瑾满意地点点头,显然对他的回答极为满意,“孙师长去了印度后,可以静待时机,不一定要立刻反攻缅甸,但一定要时时刻刻给日军造成侧翼压力,让日军不能全心全意的攻打云南。实不相瞒,我们洪家已经为今日之局做了一些准备,到时候我们联合起来,里应外合、数管齐下,一定要拦住日军北上兵锋,为国内争取时间。”
孙师长道:“孙某除了说句佩服外,无话可说。”
“孙师长,你就要去印度打拼了,现在心中一定充满迷茫和不安吧。”洪瑾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孙师长一愣,旋即面色如常,笑道:“如果是别人来问,当然是没有。但洪大小姐问嘛,孙某只有实话实说,心中没有点想法肯定是假的。”
“我洪家无依无靠、孤悬海外两百年,无时无刻不在战战兢兢,孙师长有多不安,我洪家就有多恐惧,只希望此战之后,能为洪家求得一丝安稳,少减一丝不安。”
“将心比心。孙某明白洪大小姐苦心,日后必然和大小姐推心置腹,绝无猜忌。”孙师长点点头,对洪瑾一抱拳,“时候不早,孙某还要回去准备,就此告辞,希望日后还能向大小姐请教高见。”
“请自便。”
待孙师长走远了,杨逸才叹道:“这孙师长不简单呀,在你面前根本不摆戴云涛的师长架子,与你交谈时的礼仪言辞完全是江湖做派。”
“人才是人才,还是可惜了,虽得其时,不得其主。”洪瑾摇头一叹,显然对孙师长的前景并不看好。
杨逸哑然失笑,“水镜先生对诸葛亮的评价是‘虽得其主,不得其时’,你倒好,给了孙师长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