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辈的悲剧
“唉——”程老长叹一声,摇头不语,他侍奉洪家几代家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眼下中国什么局势他一清二楚,只是他实在说不出口。
“程老,你见多识广,你来说说,战后的世界局势会是什么样子?”
程老摇头道:“以老仆所见,德意日三国在国势和实力上都不如盟国,失去速战速决的机会后,战争一旦进入相持阶段,他们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盟国这边,英法在战争中元气大伤,必然沦为二流国家,战后的世界,当以苏美两国为尊。至于中国,因为祖宗打下的庞大基业在,可能……”
“不是可能,而是必然,这份基业会导致中国成为苏美口中的肥肉。到时候中国只怕也伏低做小都不行,而是要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了。”洪琏的语气透着无尽哀伤、无尽沉痛,“程老这段时间在中国忙活怕是还不知道,我也不敢跟洪瑾说——重庆国府代表已经前往美国,和美国高层商议战后的善后问题,家里面听到了一些风声,美国有意和中国签订一份內河自由通航条约。”
程老一脸惊愕,手中茶杯也滑落在地,他甚至不顾场合地惊呼道:“什么!重庆,不!那我们洪家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不怪程老如此失态。內河自由通航——即是指美国的船只可以自由进出中国的各条江河,等于向美国全面开放领土,以美国如日中天的国势,一旦获得如此恐怖的特权,她庞大的势力必然遍布中国的每一寸土地。这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日本通过战争都办不到的事,却被美国悄悄搞定了。有此条约,不说抗战阵亡的千万将士价值如何,洪家在战争中投入的无尽资产将血本无归。
难怪洪琏都顾不得自身安危,难怪洪老爷和洪夫人都顾不得爱子爱女的生死,任由洪琏洪瑾出入战场,以求能稍微挽回当下恶劣局势。
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洪琏沉声道:“我这顶着全家的反对声来缅甸,连父母之命都顾不上,本来我们不用这样拼命的,但眼下已经全顾不得了,不光是洪瑾,后面连我都要亲自上场操盘局势,以前埋下的暗桩要全部启动,因为重庆国民政府完全指望不上,所以我们只有自己亲力亲为,总之,要尽力提升中国在抗战中的分量,以此减轻盟国势力的渗透。”
程老的言语中透着无尽苦涩:“大少爷,我们洪家在美国面前,那就是面对大象前的蝼蚁呀,重庆方面不争气,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洪琏凄然一笑,道:“是呀,有什么办法呢?所以我当初才对家族全面介入战争心存迟疑,我迟迟没有表态,就是觉得蒋委员长不值得信任,但洪瑾被一时的激愤冲昏了头脑,家里面的一些大掌柜也目光短浅,眼下我们没有退路了。”他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所以洪瑾更加没有退路,这是她为家族选的路,如果前方是悬崖,她就必须第一个跳下去。”
“大少爷!”程老失声惊呼。
洪琏安慰似地拍拍老者的肩膀,附耳轻声道:“然后第二个跳崖就是珹妹妹,再往下就轮到我了。”
一旦洪家被碾碎,旁支或许还能当个普通人,他们这些家族嫡系血脉根本没有活路,仇人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死得无声无息。
“程老呀,这些话我也只敢对你说。以前不明白,也搞不懂,如今面对这种局势,我开始想透了,当初为什么爷爷要强行把洪瑾送到日本去,为什么爷爷会那么不顾脸皮,让我们洪家堂堂嫡亲长女,以一个没有任何名分的外妾身份去侍奉松平信正,让我们洪家沦为整个南洋华人的笑柄。”
“大少爷,你不可以议论老太爷!”程老一惊,连忙抬起头。
洪琏口中的爷爷,程老口中的老太爷,就是洪家的上任家主,也是洪家亲日派的领袖,他在位的时候极力迎合日本帝国,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亲孙女洪瑾送到日本去当外妾,以致亲日派势力大涨,差点掌控了整个洪家,不过洪老太爷早就逝世多年,当前洪家内部对他的所作所为讳莫如深。
到底是长辈,即便后辈们不喜欢他做的事,也不能直接开口批评。
“程老呀,你是爷爷的亲信,从小就侍奉于他,你其实比我更清楚爷爷的为人,现在还有几个人知道呀?当年孙逸仙流落南洋的时候,爷爷可把他当成了救世主,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一句话——只要洪家有的,只要能支援孙逸仙推翻满清帝国的,无论是金银,还是心腹,爷爷从不皱眉头。”
“这些事……都四五十年了,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了。”程老摇头苦笑,言语中说不出的寥落。
是呀,别说是几十年前的事,这话现在说出来谁信?洪老太爷亲日,南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南洋甚至有人骂他“老而不死是为贼”,一个连自己孙女都不顾的,毫无廉耻的“死老头子”。
四五十年前的义举已经没几个人知道了,就算知道的人也不屑为洪老太爷辩护,故人们大多与他割袍断义,至死不相往来。不!不仅仅是故人,因为日本的关系,连自己的儿子,孙子,孙女也和他日益疏远,比如洪瑾,在被送到日本去以后,两人便再没有见过一面,洪瑾深深地憎恶这个爷爷,连他的葬礼都借故拒绝参加。
祖孙之间,不单形同陌路,更势成水火。
只有程老知道,只有程老这样自幼和他长大的人才知道,这位南洋华人口中的“老贼”,年轻时是何等的热血沸腾,何等的意气飞扬——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